博览群书:费孝通先生的两个家,知识人写给知识人的经典月刊

2024-07-12
来源:网络整理

《博览群书》创刊于1985年,杂志名由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题写,创刊词由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胡乔木撰写,是光明日报社主办的综合性思想文化月刊。“磨砺思想,安抚心灵”是我们的追求,“知识分子为知识分子写作”、“名人作品让名人读”是本刊37年来的坚持。

摘自《博览群书》2017年第5期专栏:费孝通20年前提出“文化自觉”

人类学家之家

◎ 徐平

费孝通先生有两个家,一个是他的家庭,一个是他的学术背景。

费家永远的妹妹

2017年大年初一晚9点,费孝通唯一的女儿、被他一直称作“小妹”的费宗晖去世,在饱受病痛折磨两年后,费宗晖也安详地跟随费先生去了天堂。

1987年春,我准备报考费孝通先生的博士生,四处打听,找到了当时住在中央民族大学家属大院里的费家。我见到的费家第一位成员就是费宗辉。2005年4月24日,费孝通先生逝世,我们刚办完费先生的后事,费宗辉夫妇就郑重委托我恢复广西金秀大瑶山的调查工作。那年夏天,我带领学生对大瑶山做了第一次跟踪调查。2006年初春,费宗辉夫妇亲自陪同调查组第二次登上大瑶山,我们沿着70年前费孝通、王同辉夫妇的足迹,走村串村,悼念他们。 费宗晖、王同晖“老同”后人相拥而泣,与当地村民亲如一家,感情交流,让人深切感受到费家与大瑶山的永恒情缘。2007年4月3日,我陪同他们将费孝通先生的骨灰送回吴江老家,安葬在离出生地不远的公园里。2014年,费孝通、王同晖考察大瑶山80周年之际,我带队前往大瑶山跟踪考察。费宗晖病重,无法远行,便再三嘱咐他们向村民问好。其丈夫张荣华、儿子张哲代表费家前往。

费宗晖逝世,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为了总结她的一生,我在费家写下了这样一副挽联:“生于逆境,长于艰辛,在世安详善良;顺境清雅淡定,逆境沉稳,风度翩翩,高贵超凡。”作为费孝通的女儿,她的一生与费孝通的一生紧紧相连。

故事从1935年费孝通、王同晖考察大瑶山开始。

费先生建立了一个家庭

当时正在清华大学攻读人类学硕士学位的费孝通和在燕京大学社会学系读大三的王同晖,因在课堂上学不到真实的中国而苦恼,便立即抓住机会,前往广西大瑶山进行实地考察。为此,他们提前结婚,并于1935年10月18日进入大瑶山,沿途走访村落。费孝通进行体质人类学调查,王同晖进行社会学调查。大瑶山的生活使他们“满怀欢乐、勇敢、新奇和惊奇的印象”。他们边走边写《归兴通讯》,在《北平晨报》和天津《逸时报》连载,引起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特别是燕京大学的师生们,对这对“能言善行”的志同道合的夫妇,更是拍手叫好。 然而,就在他们完成对华兰瑶、敖瑶的调查后,12月16日,他们从居住地古陈村迁往茶山瑶族地区时,却发生了一死一伤的惨剧,费孝通误入虎穴,王同辉求救时坠崖,两人被死神分开,此时距离他们结婚刚好108天。

圣堂山是广西第五高峰,海拔1979米,是大瑶山系最高的山峰。费孝通、王二人的主要勘察地点,就是圣堂山周围的村落。圣堂山下的学术与爱情,一直贯穿费孝通此后七十年的人生,也始终萦绕在老人的心里。 1988年费孝通第五次到锦绣大瑶山时,12月16日参观王同晖纪念亭后写道:“心痛难平,世事离得有多远。圣堂山下的盟,历经多少风雨。坎坷狭路虎豹不畏。九洲会历,心驰神往。彼岸风光无限,世间不过是蝼蚁聚首。石碑埋立,荣辱来去。白鹤展翅之处,斜阳斜倚远方残垣。”体现了费孝通一生对王同晖的怀念和牵挂。大瑶山的不幸遭遇,成了费孝通一生中“无法唤醒的噩梦”。

1936年,费孝通到姐姐费大生在农村实行工业转移的开先贡村休养,从此与中国农民的命运联系在一起。虽然在大学期间曾短暂地参加过梁漱溟等人倡导的乡村建设活动,但这次调查让费孝通对中国农村和农民有了更深刻的了解。开先贡调查栽下的无心之柳产生了比“花兰瑶社会组织”影响大得多的“江村经济”,它有意无意地把费孝通带到了世界人类学学科发展的前沿,他的导师马林诺夫斯基评价它为里程碑,开辟了人类学地方调查和文明社会研究的新里程碑。 在英国完成了两年的博士学业后,费孝通于1938年从英国毕业后立即毫不犹豫地回国参加抗日战争。

同甘共苦的家庭

费孝通从越南西贡绕道来到大后方云南昆明,在云南大学、西南联大任教期间,创办“奎阁”,开展大后方农村调查,实践学术救国的愿望。生活的艰辛和“李文事件”后的白色恐怖,没有改变他对祖国的忠诚和对学术研究的执着。为躲避日机轰炸,他们撤离到昆明远郊的呈贡县。在当地摇摇欲坠的奎星楼上,费孝通组织一批年轻人坚持田野调查,推出了《云南三村》等一大批科研成果,创造了学术史上著名的“奎阁精神”,赢得了国内外学术界的广泛赞誉。 也是在呈贡租住的这间狭小简陋的农舍里,费孝通于1940年第二次结婚,迎来了新生命。为了纪念前妻王同慧在大瑶山的牺牲,他给刚出生的女儿取名为费宗慧。

在费孝通这一时期的作品中,不难看到费宗晖的身影。租住的农舍紧邻猪圈,狭窄肮脏,蚊蝇骚扰。刚出生的“小妹妹”整天啼哭,杨医生却查不出原因,束手无策。后来房东太太帮忙,用手帕擦嘴才解了围,原来是土细菌。费孝通感叹乡村文化的可贵。从一群彬彬有礼的教授子女和一群玩耍学习的农村孩子的对比中,费孝通谈到了送文本、送法律下乡的艰辛与不易,延伸出了“乡土中国”的独特国情和变与不变的伟大道理。 在教授无力养家糊口的困境下,费孝通在茶馆里摆摊写作,就地为各报刊写稿件,以微薄的稿费补贴家用,练就了“快手”本领,乐观地记录了那一代文化人的艰辛与坚韧。费宗晖陪伴父母度过了那段艰难岁月,给中年的费孝通带来了天伦之乐。

解放后,费孝通一帆风顺,担任过国务院专家局副局长等重要职务。1952年,他负责筹建中央民族学院,参加全国普查,满腔热情投身于新中国的建设。父亲工作繁忙,在母亲孟茵的悉心照料下,费宗辉度过了非常幸福的童年。但1957年,形势突变,父亲瞬间成为有名的大右派,家庭生活和社会风气突变,让费宗辉在1958年高考中面临危机。最终,他“幸运”地以高分考入北京农业机械化学院,与张荣华成为同班同学。1963年毕业后,他们一起被分配到吉林省农业机械化学校任教。他们相识、相知、相恋。 他们一起在东北黑土地上生活了十三年,直到1976年,因为家里老人孩子需要照顾,才按政策调回北京八一农机学校工作。“文革”艰苦时期,费孝通六十多岁了还进“干校”学习种棉花。风风雨雨,全家人陪费孝通度过了艰难的二十年。

改革开放后,从大瑶山第二次调查开始,费孝通重拾学术青春,担负起重建社会学的光荣使命。后来,他先后担任民盟中央主席、全国政协副主席、全国人大副委员长等行政职务。他以开先恭为学术标本,连续进行了26次跟踪调查。从乡村到乡镇,他提出“小城镇大问题”,从乡镇到全国,把城乡关系和边疆发展作为中国人口棋局的“两只眼睛”。沿着城乡、边疆两条路径,不断进行类型化的比较调查研究。 他适时总结各地发展经验,总结出“苏南模式”、“珠江模式”、“温州模式”、“民权模式”等多种发展类型,为各地经济社会发展“献策献策”。他28次到吴江、11次到甘肃、5次到广州、5次到常州……,足迹遍布除西藏以外的大陆各省区。他总结各地农村发展经验,提出“无农不安、无业不富、无商不生、无才不富”的治国方略。他讲得最多的是如何富民,想得最多的是中国发展的现实道路。 张荣华1985年调入北京农机局担任领导,但为了照顾和配合费孝通繁忙的学术和行政工作,1990年正式调任费孝通的贴身秘书。费宗辉也于1993年从单位办理了病假手续,全职照顾瘫痪的母亲。作为老大学生、知识分子,费宗辉也有自己的学术理想和事业追求。她有时自嘲自己“讲师”的身份,感叹退休金太少,但面对长期患病的母亲和日益忙碌的父亲,她不得不牺牲自己成就家庭,乐观坚强地承担起家庭的责任。费孝通年过八十后,体重最高时曾达96公斤,还患有哮喘等慢性病,行动愈发不便。 夫妻俩对两位老人照顾有加、陪伴有加,尤其是两位老人生命的最后几年,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医院度过,直至两位老人相继耄耋之年。

永恒的人类学家

口腔医院怎么经营_口腔医院小程序开发_口腔医院开发程序小结怎么写

回顾费孝通先生一生的学术历程,可以概括为:“以求知的眼光看世界,以实践的眼光看中国,以三个层次两个跳跃谈中国,以差异的格局谈本土文化,以多元一体求认同,以富民为宗旨,以城乡边疆求发展,以九省通衢求文化,以和而多元求天下平。”费孝通先生无疑是我们这个时代不可多得的学术大师,被誉为著名的社会学家、人类学家、民族学家和社会活动家,为后人留下了七百多万字的著作,留下了一个时代的珍贵记忆。

今天,在费孝通先生逝世12年后,我们看到伟大祖国日益强大,也不难发现他的思想始终活在世人心中。国家西部大开发战略的全面实施、沿边振兴和民生工程的逐步深入、长江经济带、京津冀一体化、自贸试验区以及正在兴起的“一带一路”战略,都蕴含着费孝通区域发展理论的思想火花。大力推进城乡一体化、加快边境民族地区发展、减少贫困人口、建设生态文明等上升为国家战略,回应了费孝通对自然和人文“两个失衡”的忧虑。文化自觉的思考,引发了理论、道路、制度“三个自信”的大讨论。习近平同志进一步指出,“文化自信是更基本、更广泛、更深层次的自信”。 中央领导经常引用费孝通的名言“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美美与共、天下大同”作为全球化时代的中国态度;以中国梦为目标的文化重建,正回答费孝通“富起来以后干什么”的历史疑问。“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理论成为构建社会主义新型民族关系、汇聚各族人民智慧和力量、共同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重要支撑。“和而不同”“美好世界”理念成为建设和谐中国、和谐世界的强大思想动力……

费孝通的学术研究始终洋溢着“求真务实”的精神和“富民”的志向。正是因为费孝通很好地解决了理论与实际、学术与应用、深刻与通俗的关系,他的学问贡献于国家,关怀于人民,有益于社会,对学术有意义,才使他成为名副其实的一代学术大师,在学问、做人方面为后人做出了榜样。

学术传承助力所有人

费孝通先生无疑是一代伟人,更是一位良师,一生引领风骚、培育人才,为后人留下了丰富的学术成果和诸多学术遗产。尤其在今天,中国日新月异,辉煌的发展也带来了各种社会问题,需要后世子孙进行与时俱进的调查研究,不仅要讲好中国故事,更要摸清中国模式、中国道路,真正树立中国学派,坚定“四个自信”。

费孝通的学术遗产,首先是他在1983年提出的“小城镇的大问题”。经过30多年的工业化、城镇化,“农民工”已经进入第二代甚至第三代,从离开土地不离开家乡,到离开土地、离开家乡。第一代农民工外出挣钱后,会回到家乡,继续当农民;进入第二代、第三代,他们已经不能再回到农村,也不能留在大城市,他们往往选择县城、乡镇等小城镇作为创业、居住的地方。下一步,中国城镇化、工业化的重心会不会重新转向小城镇?应该提出或重新研究小城镇的大问题,切实把中央提出的“三个一亿人”战略愿景落到实处。

第二是费孝通先生从1984年开始的边境地区发展研究。当时他提出了“以东扶西、以西融东”的共同发展模式,为西部少数民族地区的发展提出了许多设想。今天我们回顾费先生关于自然人文“生态失衡”、关于“互利共荣”、关于“提高少数民族发展能力”等观点,就会意识到边境少数民族地区的发展也面临着新的历史转型,需要更加深入的调查研究。

第三,费孝通对乡村中国、乡村建设以及后来的20世纪40年代中国绅士的研究,在1949年以后基本中断。新中国建立了崭新的社会制度,彻底改造了传统的社会结构。面对今天基层社会组织松懈,有的甚至处于瘫痪、半瘫痪状态时,我们不断强调要加强基层政治组织和社区建设,但总是有制度而没有人。社会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的现代化如何实现?改变基层社会的软弱,需要我们回头去认识乡村中国的性质及其变迁,重视中国基层社会的重建和文化建设,特别是乡村和基层精英的培育,结合新时代的发展进行创新性研究。

第四,广受关注的文化自觉问题。费孝通从研究边疆少数民族到研究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结构,进而提出要把社区研究提高到更高的层次,要从社会制度看人,要重视人文心态研究,社会学要拓展研究边界。在他八十岁生日时,提出了“各美其美,各美其美,百美并存,天下大同”的包容性发展理念。晚年他反复讲的,就是文化自觉。面对21世纪全球化时代,我们要获得文化转型的自主权,必须不断实现文化自觉。结合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和“四个自信”,还有很多课题需要我们下大力气去深刻认识和探索。

第五,知识分子的定位与责任。费孝通亲身经历了20世纪50年代的知识分子改造运动,担任国务院专家局副局长,努力发挥知识分子在新中国建设中的积极作用,发表了著名的《知识分子的早春气候》一文,结果被打成右派,沉寂了20年。改革开放初期一“解放”,他又恢复了对知识分子问题的研究,不断倡导提高知识分子的政治地位和经济待遇,充分发挥知识分子的积极性。费孝通通通东西方学问,但根植家乡,历经坎坷却无怨无悔,实事求是,一生致力于富民,为我们树立了光辉榜样。 在今天知识经济时代,我们不仅需要对知识分子问题进行深入的研究,更需要思考如何在生活实践中找到我们这一代知识分子的历史定位和社会责任。

(作者是中央党校文史系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

小程序体验码

扫描阅读《读群书》电子版

广泛阅读

订阅热线:

投稿邮箱:

明年价格:每本21元;全年252元

邮政编码:2-868

总发行局:北京报纸发行局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