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核协议破裂，欧盟SPV支付体系诞生。SPV全称“特殊目的实体”（ ，SPV），由欧盟各主要国家共同筹划设立，本质是打造一个独立的支付体系，让欧洲不受美国制裁伊朗影响，继续与伊朗进行支付交易。SPV的运作逻辑是什么？它真的能终结美国主导的支付体系吗？

伊朗核协议破裂

SPV计划的诞生，源于欧盟与美国在伊朗问题上的观点和利益分歧。欧洲与伊朗的经济利益紧密相连、关联性极强。欧洲企业在伊朗有大量经济投资，伊朗是德法等国石油、天然气能源的主要来源地。加之欧洲国家饱受难民之苦，更不愿看到伊朗“乱”起来、难民大量涌入。总体来看，美国或许能够轻易从伊朗“脱身”，但欧洲却不能。

2018年5月8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美国退出伊朗核协议，重新对伊朗实施制裁，并对继续与伊朗进行贸易的国家实施二级制裁。这一举措显然没有得到英国、法国、德国等美国欧洲盟友的支持，这些国家选择留在伊朗核协议框架内，并明确表示将继续与伊朗合作，维护伊朗核协议。

显然，美国在推行全球政策时似乎并未考虑盟友的上述利益。2018年8月，美国对伊朗首轮金融制裁正式生效，同时美国表示将从同年11月起对伊朗石油工业实施制裁。

面对特朗普的任性行为，欧洲国家束手无策：一方面，为了挽救濒临崩溃的伊核协议，欧洲需要通过与伊朗的交易，实现对伊朗承诺的经济利益；另一方面，欧洲也不能无视这样做可能引发的美国制裁。为了规避美国制裁，让欧洲企业与伊朗的交易“合法化”，SPV计划应运而生。

系统性银行封锁

美国制裁将对欧洲构成哪些重大“威胁”？

美国会采取市场准入限制、禁运等传统制裁手段，欧洲企业若不撤出伊朗，可能被拒之美国市场之外，被迫不买美国产品，更可怕的是美国利用该系统实施的银行封锁。

（为）环球同业银行金融电信协会（ for ），是目前覆盖全球大多数国家大多数银行的国际银行结算交易系统，记录了银行间资金流动的各种信息。虽然名义上它是一个中立的非盈利银行组织，但实际上美国掌控着整个系统的信息监控，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和主导权，并可借此对目标国家、机构和个人实施金融制裁。在美国对伊朗的严厉制裁下，任何继续使用该系统和与伊朗进行交易的行为都被视为“非法”，一旦被发现，就有被冻结资金和受到处罚的风险。

其实，之所以被美国控制，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美元的特殊地位——美元是主要交易货币，绝大部分国际支付都是以美元进行的。这个组织要正常运转，就得按照美国的意愿行事，防止美国直接断绝美元的供应；而对美国来说，只要交易使用美元，它就能获得所有的交易数据。更夸张的是，由于它控制着美元结算，美国可以通过直接截留交易资金来控制交易。

欧元支付系统

由于现有体系无法满足欧盟的需求，欧盟需要建立一套机制来维持与伊朗的合法贸易，即建立单独的支付体系。按照这一思路，2018年9月24日，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莫格里尼在纽约出席部长级会议后发表声明，正式宣布欧盟将建立专门的SPV机制。

SPV制度的建立可以从两个方面为欧洲与伊朗的交易提供保护。从法律层面看，SPV是一个特殊的法人实体，任何欧盟企业通过它与伊朗进行交易，都只是与欧盟法人实体进行交易，而不是直接与伊朗进行交易。这类交易显然不在美国制裁范围之内，美国也没有法律权力对此类行为进行制裁。因此，SPV在法律上为欧盟企业与伊朗的交易提供了掩护。

从实际交易来看，独立的SPV体系最大的好处就是对美国的信息封闭。如果采用美国控制的体系，美国可以非常清楚具体的交易细节，比如哪家欧洲公司在挑战美国的权威，交易的时间、金额等。而采用SPV体系，美国无法得知交易的细节，从根本上保护了欧洲企业的利益。

从支付体系与货币霸权的关系看，SPV体系摆脱美国控制的隐含逻辑是摆脱美元霸权，建立不依赖美元的新型金融体系。如果拯救伊朗是欧洲采取行动的正当理由，那么其最终目标则可以看作是挑战美元的全球主导地位。欧盟委员会主席容克曾表示：“欧盟应该致力于提高欧元的国际地位。”“欧盟只有2%的能源账单来自美国，但它却用美元支付所有的能源账单。这很奇怪，我们必须改变这一切。完成经济货币联盟的组建，是推动欧元国际地位提高的第一步。”

因此，SPV被设计为以欧元为基础的支付体系，加强了开展非美元业务的机会。欧元交易可以有效规避美国审查，保护交易方免受“二次制裁”的胁迫，提高交易的安全性。此外，SPV体系的建立有利于加强欧洲金融和货币的自主性，欧洲各国可以建立自己独立的金融业务，这将大大降低美国金融和货币政策对欧洲的负面影响。

目前欧元是仅次于美元的世界第二大国际货币，SPV体系以欧元替代美元作为基础交易货币，为国际社会提供了新的支付体系选择，在挑战美元霸权的同时，促进了国际金融货币体系多元化发展。

各国去美元化

事实上，欧洲并非唯一一个“逆向”美元支付的经济体，SPV体系对中国、俄罗斯等国家也开放，并得到了中俄两国的支持。

此外，除了欧盟推出的SPV系统外，俄罗斯建设的金融信息传输系统（SPES）、中国推出的跨境支付系统（CIPS）、中俄达成增加本币结算比重的协议等，都是各国为实现“去美元化”而做出的努力。可以想见，各国都在努力摆脱以美元为基础的经济制裁，在避免特朗普将美元“武器化”的立场上也相对一致。

各国“去美元化”引发美国国内紧张与担忧。美元是美国金融霸权的根基，事关国家核心利益，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维护。而且，当各国在共同利益下联结在一起时，一个简单的支付平台很可能演变为涉及所有金融交易的综合金融平台，进而演变为经济同盟甚至政治同盟。这已成为美国必须高度重视的潜在危险。

承诺可能变成“空头支票”

但尽管如此，SPV依然存在很大问题，欧洲的懦弱和无能也使其饱受诟病。

至于建立SPV制度，SPV从正式提出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欧洲也没有兑现美国对伊朗第二轮制裁前启动SPV制度的承诺，至今也没有付诸实施。

种种迹象表明，SPV难以成立：欧盟内部对美国的态度本身就存在分歧，内部政治分歧削弱了欧盟整体上在成立SPV方面的权威性和一致性。并非所有国家都反对美国对伊朗制裁，为制衡俄罗斯与美国的亲近，东欧国家倾向于跟随美国的制裁，如波兰于2019年2月与美国联合召开中东问题国际会议，旨在“反伊朗”。

事实上，很少有欧洲国家愿意冒着率先行动的风险。SPV制度的技术难度并不高，但在牵头对抗美国的问题上，欧盟委员会不愿亲自实施，欧洲各国之间相互推卸责任。奥地利、比利时、卢森堡等国均已明确拒绝主持实施SPV。

欧洲企业也处境艰难，在美国和伊朗之间做出选择时，很少有企业会以失去美国市场为代价选择后者，尤其是与美国联系紧密的欧洲大企业，显然不会公开反对美国，只有一些对美国来说微不足道的小企业支持SPV，愿意利用新体制与伊朗进行贸易，而这并不能阻止伊朗问题的恶化。

至于SPV体系本身，其推动“去美元化”的能力也需要进一步考量。美国强大的情报系统无孔不入，这无疑增加了SPV保障交易信息安全的难度。美国的政治经济实力在世界上无与伦比，即便SPV这种新型国际支付体系真的建立起来，短期和中期内SPV对美国构成威胁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更重要的是，随着伊朗局势的持续恶化，SPV体系正在逐渐失去伊朗的信任。2018年11月美国对伊朗实施第二轮经济制裁后，伊朗银行于12月被从该体系中剔除，切断了与伊朗银行的一切金融交易，将伊朗银行业与国际金融体系隔离开来。而一直口头承诺与伊朗站在一起的欧洲，却迟迟没有拿出实际行动，甚至在2019年1月，欧洲才对伊朗实施了美国退出伊核协议以来的首次制裁，表明欧洲不排除继续制裁伊朗的可能。对于伊朗而言，欧洲的低效和无能，已经让伊朗逐渐对欧洲失去了耐心和信任。

作为欧洲在伊朗问题特殊背景下自主提出的解决方案，欧盟SPV支付体系符合欧洲强化欧元国际地位、削弱美元货币霸权的目标。虽然SPV体系的规划和建立是各国“去美元化”努力的重要一步，但由于受到各种限制，SPV体系遭遇重挫，因此，美国主导的支付体系的末日尚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