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侯丹伟 编辑：李晓萌

即将迎来十周年纪念的俄罗斯平行支付系统Mir如今又受到美国对俄最新一轮制裁的冲击。《参考消息》3月29日援引法新社报道，亚美尼亚银行业联盟表示，担心西方制裁，亚美尼亚银行业联盟称，该国商业银行“因可能遭受二级制裁，将从本周六起停止为Mir卡提供服务”，但俄罗斯国有VTB银行亚美尼亚分行除外，仍发行Mir卡。

当地时间2022年3月14日，俄罗斯莫斯科，俄罗斯Mir支付系统标识。视觉中国资料图

此外，吉尔吉斯斯坦国家支付卡系统运营商宣布，将于4月5日起停止接受俄罗斯Mir支付卡业务。哈萨克斯坦部分银行也停止了俄​​罗斯Mir支付卡业务。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Mir卡支付可能都无法实现。”在吉尔吉斯斯坦工作的俄罗斯人谢尔盖对澎湃新闻（）表示。

2014年为应对克里米亚危机引发的国际金融制裁而创建的Mir银行卡支付系统，在VISA和万事达退出俄罗斯后，获得了更多的国内市场份额，并将在2023年前在九个主要经济体使用。在过去十年中，它已在14个国家和地区广泛实施。如今面临国际社会的二次制裁，贸易从业者、跨国劳工和养老金领取者是俄罗斯人遭受的重创。

并行支付系统以未雨绸缪

早在十年前的克里米亚危机期间，面对西方制裁，俄罗斯就已开始建设平行支付系统。为应对国际支付系统可能退出俄罗斯的风险，俄罗斯国家支付卡系统股份公司（俄罗斯中央银行，NSPK）于2014年正式成立。此后，俄罗斯银行卡交易业务逐渐向NSPK转移。此外，俄罗斯还于同年开始研发“俄文版”俄罗斯金融信息传输系统（SPFS）。2015年初，俄罗斯正式启用基于NSPK的米尔（注：Мир在俄语中意为“世界”或“和平”）卡支付系统。

2017年5月，俄罗斯总统普京签署命令，要求银行在支付国家公务员工资、退休人员养老金以及各类津贴时必须使用自己的支付系统，2018年6月，俄罗斯总统新闻秘书佩斯科夫向俄媒体透露，普京和总统府工作人员已开始使用Mir卡。

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俄罗斯各大金融机构被国际资金清算系统（ISS）切断服务，NSPK运营的Mir支付系统成为俄罗斯应对西方制裁的重要替代方案，被视为突破西方对俄跨境支付限制的重点项目之一。此时俄罗斯已发行超过1亿张Mir卡。

当时有知情人士透露，在2022年2月讨论对俄罗斯可能实施制裁的电话会议上，数名支付公司高管向美国财政部官员表示，禁止美国支付网络处理俄罗斯银行交易不会给俄罗斯带来巨大影响和制裁，只会把更多业务交给Mir支付系统。

这一预测确实成真了。2023年，Mir卡运营商NSPK的净利润增长至351亿卢布，而2022年，这一数字为253亿卢布。根据俄罗斯央行提供的数据，2023年前9个月，Mir卡交易占俄罗斯所有银行卡交易的52.5%。截至2023年11月，Mir卡占俄罗斯发行的所有银行卡的51.6%。相比之下，在2021年底，Mir卡仅占俄罗斯银行卡交易总量的25.7%，占已发行银行卡数量的32.5%。

俄罗斯央行还预计，到2024年底，Mir卡在俄罗斯市场的份额将增至70%。

此外，根据俄罗斯央行2022年的报告数据，截至2022年9月初，土耳其、越南、韩国、亚美尼亚、乌兹别克斯坦、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南奥塞梯和阿布哈兹等11个国家同时在海外为Mir卡吸引新的合作伙伴。2022年9月，俄罗斯央行提出了到2030年将35个国家接入支付系统的目标。据俄罗斯《生意人报》报道，埃及、蒙古、印度、斯里兰卡、伊朗、印尼和毛里求斯计划在其领土内推出Mir卡。尼加拉瓜、阿联酋、阿塞拜疆、泰国、巴林、墨西哥、叙利亚、约旦、缅甸、秘鲁和马来西亚也正在与俄罗斯就推出Mir支付系统的可能性进行谈判。

不过，虽然平行支付系统使得俄罗斯国内支付在西方金融制裁下仍能正常运作，但俄罗斯的跨境支付问题并未得到有效解决。除俄罗斯外，Mir卡在海外的应用范围相对有限，且多为独联体国家。但《华尔街日报》称，俄罗斯人无法使用银行卡在境外提取现金或购物，这与克里姆林宫将资产留在国内的目标一致。

二级制裁的压力

2024年2月23日，在俄乌冲突爆发两周年、俄罗斯反对派人物纳瓦尔尼在狱中死亡后，美国财政部宣布对俄实施冲突爆发以来最大规模制裁。美国负责国际事务的副国务卿维多利亚·纽兰表示，美国和欧盟计划对俄实施的新制裁将是“毁灭性的”，将为俄规避现有制裁设置障碍。

根据美国政府公布的信息，已有超过500家实体被列入出口管制和经济制裁名单。制裁名单上的第一个目标就是俄罗斯“Mir”卡的运营商NSPK。美国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称，制裁目标是包括“Mir”支付系统在内的俄罗斯核心金融基础设施，并称NSPK在促进俄罗斯境内外金融交易方面发挥着关键作用，而“Mir”支付系统使俄罗斯能够规避制裁，重新与国际金融体系建立联系。

在美国宣布新一轮制裁后，NSPK对媒体表示，制裁不会影响俄罗斯国内支付服务的运营，而谈到Mir卡在海外的运营问题，NSPK表示，其他国家的银行将自主决定是否接受Mir卡支付。

俄媒指出，美国将NSPK列入SDN制裁名单后，二级制裁风险开始影响与其进行交易的银行及其他支付系统，若实施二级制裁，任何与NSPK有关的交易都将被禁止，其在美国的资产将被冻结，受制裁银行将无法使用美元和欧元进行支付。由于各国对美国二级制裁的普遍担忧，俄罗斯在扩大Mir支付系统使用范围的过程中面临较大困难。

吉尔吉斯斯坦国家支付卡系统（NSPK）在4月初发布的声明中直接提到了对美国最新制裁措施带来的二级制裁风险的担忧，声明指出，考虑到美国对NSPK系统的制裁，为了将二级制裁风险降到最低，确保吉尔吉斯斯坦国家支付系统的平稳运行和安全，吉尔吉斯斯坦将从4月5日起停止为Mir银行卡提供服务，同时，吉尔吉斯斯坦银行卡也将停止在俄罗斯使用。

吉方称，这一决定是暂时的，俄联邦银行（）在吉境内仍在营业，但未来将无法通过终端设备用Mir卡支付和提取现金，也无法进行卡间转账和网上购物活动。对此，旅居吉国的俄罗斯人谢尔盖对澎湃新闻表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可能都无法使用Mir卡支付。“但现在我还能通过俄联邦储蓄银行用当地银行卡支付，账户间转账费用大概在1%-2%左右。其实在此之前，Mir卡在吉国没那么好用，除了想从俄罗斯领取养老金的老人，没人用Mir卡。”谢尔盖说。

2022年9月，吉尔吉斯斯坦部分银行暂时停止接受Mir卡服务。当时，在吉俄罗斯人反映，能使用Mir卡顺利取款的ATM机数量和接受Mir卡付款的商店数量开始逐渐减少。由于俄罗斯退休人员的养老金都是通过Mir卡支付，居住在吉尔吉斯斯坦的俄罗斯公民阿列夫蒂娜·伊万诺夫娜（ ）曾对吉尔吉斯斯坦媒体表示，她担心自己可能无法提取养老金。

“我回到比什凯克是因为我的全家人都住在这里。但我在吉尔吉斯斯坦没有养老金，只有在俄罗斯有。现在，我担心自动取款机不接受我的卡。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当然，我的孩子们不会让我挨饿，但他们有自己的开支和烦恼，”伊万诺夫娜说。

吉尔吉斯斯坦国家支付卡系统宣布，将从4月5日起停止接受Mir卡，Mir卡不能在ATM机上使用，线下和线上商店也不能使用该卡进行支付，也不能进行卡到卡的转账。

不过，吉尔吉斯斯坦媒体报道称，通过商业银行手机应用在俄吉两国之间转账的可能性被保留。目前，吉尔吉斯斯坦境内有7家银行仍可通过手机号通过网上银行向俄罗斯联邦储蓄银行（）转账。俄吉两国之间还有一些汇款系统在运行，如，等，这些系统均有转账手续费。不过，在吉尔吉斯斯坦的俄罗斯退休人员在没有吉尔吉斯斯坦当地银行网上银行的情况下，如何将养老金从米尔转到吉尔吉斯斯坦，目前尚不清楚。

除了吉尔吉斯斯坦，近期与俄罗斯关系恶化的亚美尼亚也做出了类似决定，尽管哈萨克斯坦尚未在国家支付系统层面做出这一决定，但截至今年4月初，该国最大银行中国人民银行、中国人民银行等多家银行已宣布终止与NSPK的合作协议。

据俄罗斯《生意人报》4月4日报道，目前唯一可以不受任何限制使用“米尔”卡的国家是白俄罗斯、南奥塞梯和阿布哈兹。该行仍支持与俄罗斯“米尔”支付系统合作，但考虑到俄塔相关合作协议与俄亚、俄吉协议相同，俄塔合作也可能于近期终止。

困境：经济联系与制裁风险

受美国最新制裁影响，与俄罗斯建立合作关系的国家，尤其是独联体国家，与俄罗斯有密切的经贸关系，有大量人员在俄工作、经商，且在俄乌冲突后成为俄的盟友，作为平行进口的重要枢纽，因害怕被征召参战而移居此地的俄罗斯公民数量也随之增加，迫使这些国家在经济发展与制裁风险之间做出权衡。

吉尔吉斯斯坦经济高度依赖汇款，汇款绝大部分来自俄罗斯。根据世界银行2021年的数据，俄罗斯劳工移民的汇款占吉尔吉斯斯坦GDP的30%之多。在接受俄罗斯Mir支付卡业务后不久，一些议员在会议上就此问题向吉尔吉斯斯坦总理萨迪尔·扎帕罗夫提出质询，指出该举措将打击两国经济联系。

A.扎帕罗夫称，吉尔吉斯斯坦银行间处理中心的系统由一家拉脱维亚公司维护。该公司近日致函称，如果吉尔吉斯斯坦不暂停使用米尔卡，将关闭吉尔吉斯斯坦银行间处理中心的相关系统。他还称，西方知道吉尔吉斯斯坦处于单一经济空间，每年从移民那里获得25亿美元。他还将在4月于华盛顿举行的一系列会议上试图向西方国家表明，吉尔吉斯斯坦不可能完全切断与俄罗斯的经贸关系。但考虑到最新制裁威胁到吉尔吉斯斯坦的货币体系，必须谨慎行事。

吉尔吉斯斯坦经济学家阿布德罗夫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也表示，脱离俄罗斯支付体系是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因为俄罗斯支付体系具有一定的优势，而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目前包括家用电器、汽车在内的很多商品都是通过吉尔吉斯斯坦“转口”到俄罗斯的。不过，停止米尔卡服务的决定也是基于对制裁风险的评估，吉尔吉斯斯坦一旦受到制裁，如果被排除在体系之外，将面临更为严峻的挑战。

支付体系的巨大变化对贸易商的影响更为直接。从事中俄外贸的小张告诉澎湃新闻，“2月中下旬以来，只有VTB（俄罗斯外贸银行）能维持正常收款。我们把人民币打到我们VTB上海分行的账户里，我们再从账户里转出，而且这种转账只能是从VTB账户到VTB账户。但现在VTB到账很慢，大概一个星期左右，上海VTB就有很多人排队开银行账户。我们现在很担心：如果VTB再也无法收款，以后我们该怎么办？”

小张解释道，出现这种情况可能是由于一些贸易限制造成的。

在亚美尼亚，俄罗斯米尔卡服务被叫停也引发担忧。《参考消息》援引法新社报道，西方对莫斯科实施全面制裁后，亚美尼亚企业将西方制造的消费品转口出口到俄罗斯，现金流大幅增加，亚美尼亚银行利润增长了两倍。

亚美尼亚经济学家塔瓦迪安（）在接受亚美尼亚媒体采访时指出，目前亚美尼亚约有43%的产品出口到俄罗斯。在俄罗斯与国际金融体系的联系被切断后，许多主要在俄罗斯市场开展业务的亚美尼亚商人转向通过Mir支付系统进行交易的银行服务。在大多数亚美尼亚银行停止为Mir卡提供服务后，亚美尼亚经济可能会受到负面影响。

此外，虽然美国最新制裁措施尚未影响俄罗斯境内Mir支付系统的运行，但对于目前身在国外的俄罗斯人来说，情况可能变得更加复杂，他们中的一部分人此前已将Mir卡转入卢布后，购买当地货币或美元，开通当地银行卡或使用Visa、等。不过，部分移居国外的俄罗斯人表示，未来转账和支付的手续可能变得更加复杂。

原来的：

《俄罗斯“平行支付系统”的生死存亡：二级制裁下如何化解民众压力？》

微信版面编辑：李逸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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