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存在于危险、冒险和苦难之中。他们是存在的要求和恩赐。只有诗人才能洞察现实，体现存在。只有他们才能在漫漫长夜中吟唱，吟唱神圣。

——《掌上明月》导演陈传兴

古典文学、诗词大师叶嘉莹的纪录片《水中捧月》发布，这部影片的片名来自于唐代诗人余良时的“手捧水月在手，衣带花香满襟”。

叶嘉莹的传记中说，她经历了战乱、政治迫害、流亡海外，晚年在改革开放时期回国，继续创作、传承、教学，重新接通了被文革打断的古典诗歌生命线。

但叶先生却只是谦虚地表示，她只是水中月，并不是真正的月亮。

很多时候，因为叶女士的成就，我们将她视为一个传奇人物，但这或许并非她的本意。今天借着电影的上映，我们简单选取了叶嘉莹人生中的几个侧面，呈现在大家面前，看她如何真实而生动地走向诗歌。

1.

弱点之美

在讲述叶老师的生平之前，我们想先谈一谈她提出的一个理念：弱之美，这也是她的一个重要的学术成果。

如果你在百度上搜索“软弱之美”，你经常会得到这样的回答：软弱之美，是指人们在困境中，依然能够坚守并实现的一种美德。“软弱”并不代表软弱，而是一种在逆境中的坚持。

但如此简单的“理直气壮”的解读，其实可能扭曲了叶先生的本意。

柔弱之美，源自朱彝尊与嫂子的关系，我们为什么要解读这段“不堪入目”的关系？

朱彝尊与纳兰容若、陈维嵩并称为清代三大词人。朱彝尊有句歌词是这样的：“想当年，隔江相望，山高水远。同枕一舟，听秋雨声，小席薄被下，各自冷。”这首《桂宫秋》写的就是一段不伦不类的爱情故事。

朱彝尊十七岁嫁入冯家，其嫂冯守昌当时只有十岁，跟随他读书吟诗，两人在日常交往中产生了暧昧的感情。九年后，冯守昌二十四岁结婚，回到娘家，两人感情加深，但两人始终以心灵感应相互了解。

朱彝尊曾为冯寿昌写过一首长诗《风思二百韵》，其诗集结时，众人都劝他删除，以免影响其名声，但他至死都拒绝了。

当时战乱频仍，朱彝尊与家人乘船避难，这让他与冯守昌有更多的相处机会。不过他们还是控制着自己的感情，即便晚上在同一条船上睡不着，也会分开睡。

这种冷漠，来自天气，也来自彼此无法企及的思念，各自痛苦，却无法分担，这份感情，被压抑、克制了许久。

叶嘉莹看他的眼神是同情，而不是鄙视。她评价说：“他写得文风内敛、庄重，有一种尊严和高尚的情操在里面。”这就是软弱之美。

朱彝尊和嫂子之间的感情，是世人不接受、不原谅的。叶嘉莹觉得这种美，是她在被压抑、无助的情况下，写出来的一种非常真挚、非常感人的感情。美当然不属于伦理道德，所以她发明了这个新词，“软弱的美”。

叶嘉莹说：“什么叫‘弱德’？德有很多种，有强者的德，有弱者的德。这是我想象出来的一个词。它是一种坚持，是一种道德，这种道德被压抑了，不能表达出来，所以我说这种美，是一种弱德之美。”

她还说：“弱德不是软弱，弱的人就只是躺在那里受打。弱德就是你忍耐，你坚持，你也有自己的气节，你要成全自己，这种性格就是弱德。”

叶嘉莹的理解和她自己的经历息息相关，“其实我的人生并不顺利，我崇尚弱美，但我不是一个软弱的人，我不想从别人身上争取什么，我只是坚守住自己，在任何艰难困苦中尽到自己的责任。”

叶嘉莹在哈佛燕京研究实验室

叶嘉莹1924年出生于北京，当时正值军阀混战、动乱时期。17岁丧母，24岁结婚移居台湾，经历了白色恐怖和政治迫害。经过18年极其艰苦的生活，她被派往美国讲学，1969年选择在加拿大任教并定居。

可以说，离开北京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就像是空中飞舞的野草，没有根基，叶嘉莹一直想回到大陆讲学，直到1979年，她才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她一生中最大的痛苦之一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夺走了她的大女儿和女婿的生命。

她的好友刘炳松回忆说：“当时我并不认识她，只是听朋友说她的女儿和女婿意外去世，她伤心欲绝，但参加完葬礼后，回来后就照常上班，见到同事、朋友、学生，眼圈只会红红的。她失去女儿的悲痛，似乎被学习和诗歌所缓解了。”

这样的安抚，是因为叶嘉莹不敏感吗？

刘炳松不以为然：“我不觉得她麻木不仁，她把诗中那些细微的情感理解得那么透彻，她怎么会麻木不仁？是古诗拯救了她，古诗给了她生命的真谛，她的生命会一直停留在这么高的境界，她的痛苦被诗化解了。”“人生最难的，就是退到一个位置，用同样的心态去接受一切，淡然处之。”

2.

上天用百般恶行造就了诗人

正如刘炳松所说，叶嘉莹用诗歌来“减轻”自己所经历的痛苦。

她结婚移居台湾后不久，白色恐怖席卷全国，丈夫被捕入狱。她怀抱着年幼的女儿住在朋友家的客厅里，每天蜷缩着毯子睡觉。此时，她写下“我独自抚摸着怀里的女孩，忍住眼泪到深夜。”

在风雨飘摇的日日夜夜里，她默默穿越诗海，与杜甫产生了深深的共鸣，“经历过忧患之后，才开始体会到杜甫诗歌的可贵。”

杜甫一生也饱受断章取义之苦，他最著名的作品之一就是《秋诗八首》，各个朝代都有不少注解，大家的看法也不尽相同。叶嘉莹很纳闷，到底谁对谁错？

于是，她利用暑假的两三个月时间，坐车跑遍了台湾各大图书馆，把每一本善本的相关部分一字不差地抄下来，加上自己的详细注解，精心编纂成了《杜甫秋诗八首集》。

叶嘉莹生活的盛唐与衰亡的现代中国，通过她的诗意精神，产生了奇妙的互相欣赏。

叶嘉莹说：“杜甫的七言律诗已经进入了极其精进的艺术境界，从内容上看，他在这些诗中表现的情感，已经不再是简单的现实情感，而是转化后的艺术情感。”

这种深情，不再受限于事物的现实，就像蜜蜂酿蜜，虽然采自上百朵花，但不再受限于任何一朵花。”

词相较于诗，曲折多一些，诗抒怀志，往往有些刻板，表达的思想有些过于正直，词的本源与诗不同，它只是抒情，可以作为玩笑，因此，文人的文字在诗词中所展现的美感也不同。

文人写词往往比较随意，不必像写诗那样拘谨，也不用担心被政敌指责，而是把最细微的思想通过词表达出来。

叶嘉莹经常引用王国维的“天道酬勤，百灾千难，方能成诗”，仿佛在解释自己不成功的一生，残酷的现实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叶嘉莹能如此清晰地看到历史的残酷，这让人感到无比的痛苦。

王国维50岁时在昆明湖玉藻亭投水自尽，很多人说王国维是为清朝而死，但更应该说，他是为了古典文化而死。

王国维在分析殷周文化时认为“一家之兴亡”并不是最重要的，而是“旧制废而新制兴，旧文化废而新文化兴”，王国维这个顶梁柱最终选择了自杀。

王国维融汇中西知识，拥有独特的诗歌美学体系，其中最好的例子莫过于《人间词话》，叶嘉莹说：“《人间词话》是一本可以引导现代读者通向古代文学的重要桥梁，将西方观念与中国传统心态融为一体。”

在白话文、现代诗日益盛行、古典诗歌日渐式微的环境中，仍有文人坚守百度搜索联想词每个人一样吗，他们高举古典诗歌的火炬，偶尔在浩瀚的时空里回望，相互欣赏。

王国维有诗云：“偶然睁眼看世间，惜吾不过是他们眼中的人。”我们即便放眼世界，也只会发现我们只是无数芸芸众生中的一个，逃脱不了喜怒哀乐的掌控。

这是一种无奈、无力、无法逃避的痛苦，弥漫在他的作品之中，他最著名的一句话也体现了这种感受：“世上最留不住的，是红颜离开镜子，花儿离开树。”

这种痛苦，是叶嘉莹一直在承受的。在纪录片中，叶嘉莹和她的学生多次提到王国维在《诗话》中的话：“天用百般灾祸，造就一位诗人。”我们知道，这是苏轼、韦庄、陈增寿、王国维，但这也是叶嘉莹。

在《掌上明月》的点映会上，制片人廖美丽分享了一段故事。前不久，叶嘉莹本来要出去参加一个活动，但临走前下雨了，她就改变计划没出去。叶嘉莹很小心地不被雨淋湿，因为怕着凉。

96岁的她，连一小会儿都不敢生病，因为这个年纪的人，很可能因为一点小病就死去，但她还是觉得“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还想再把资料仔细整理一遍，还想完成很多研究……

3.

她是“穿着裙子的出租车”

叶嘉莹研究的是古典诗词，乍一看好像和现代诗没什么关系，但《水中月》里，白先勇、余轩、席慕容、柯以明……这些台湾现代诗人、作家、学者，都对她十分敬重，一说起叶先生，精神就亮起来。

其实，这些人不一定都是她的学生，据诗人余轩说，是因为叶先生“让新诗人和老诗人同桌吃粽子”。

这不是一个玩笑。

五四以后，白话文盛行，当时有些过头了，不少人都觉得新诗一定好。而传统诗人却认为新诗的句子颠倒，语无伦次，不屑与之交往。

新诗人与旧诗人互相看不起，甚至对屈原的定义也大相径庭，他们只好用自己的方式纪念屈原，吃自己的粽子。

叶嘉莹对现代诗涉猎不多，只为周梦蝶的《还魂草》写过序，这也是她唯一一次为现代诗集写序。

其实，叶嘉莹当时很年轻，在台湾也不算什么文坛巨擘，她写这篇序言，是希望它“成为打破新旧隔阂、进入合作的一个开端和首次尝试”。

她觉得顺句有顺句的好处，倒句有倒果，一首诗的好坏不在于此，而在于感情是否真挚。

杜甫有诗云：“鹦鹉啄食香稻残，凤凰栖梧桐青。”胡适曾批评这句话混淆了主语和宾语，没有意义。

叶嘉莹曾写过一篇长文来解释此事。她表示，“按照西方语法，‘香米’是主语名词，‘啄多点鹦鹉谷粒’是定语从句，用‘谷粒’来形容香米。香米是什么意思呢？据说香米产量很高，很漂亮，可以喂给鹦鹉吃，但它们吃不上。”

这篇文章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一方面对杜诗的分析很好，另一方面也调和了新旧诗论流派的争吵，而且我也觉得很有帮助。周梦蝶说她的诗论很好，也可以运用到新诗人的新诗理论中。

余宣说，“传统诗歌的很多语法结构，在现代诗中也出现，如郑愁予的‘哒哒的马蹄是个美丽的错误/我不是归人，只是过客……’这和传统小令很相似！”

余宣让她继续在《幼狮文艺》上发表诗歌方面的文章，余大刚也建议说：“多发表一些叶嘉莹的文章吧！慢慢写现代诗的诗人也会喜欢她的。”

渐渐地，新诗人和老诗人能够互相理解，同桌吃粽子了。

叶嘉莹在台湾

叶嘉莹的诗评，往往先罗列学界主流观点，再发表自己的观点，既涵盖中西诗歌，又涵盖历史，避免了过于主观，误导读者。不张扬。在阐述了前人的观点后，温和地提出自己的观点。不是那么尖锐，而是冷静有力。

于宣敬称她为“穿着裙子的出租车”，称她看上去清秀温柔，但身体里却有极大的韧性。

读书人，就是读书的人。在叶嘉莹的理解中，“中国古代的‘士农商工’中，‘士’排在第一位。《论语》中提到‘士以道为本’。读书人的理想是什么？就是追求一种真正的真理，做人的一个基本原则。”

4.

遗传

古典诗歌该如何传承，这是一个长期被讨论的话题。

叶嘉莹的答案之一就是吟诵。她对吟诵非常“执着”。在《水中捧月》中，可以看到很多吟诵的场景。叶嘉莹认为，吟诵是诗人“复活”生命的方式。要理解诗人，就要进入他的语境，过他的生活。

孔子说诗可以启迪、可以观照、可以共通、可以寄托怨愤。叶嘉莹认为，孔子所说的诗可以“启迪”，是指诗能启发、感动读者，在读者心中激起更多的情感和联想——这样的启迪，才是诗歌强大生命力的源泉。

她说：“我一直认为‘兴’是中国诗歌的精髓，它能让人内心澎湃，充满生机。几千年来，中国有那么多伟大的诗人留下了那么多的诗篇，流传至今。我们读了之后，深受感动，深受启发。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可能很难想象拍一部以古典诗歌为主角的电影。我们倾向于将诗歌视为书面文字，然后解释诗歌的含义并解释其描述的内容。

《水中月》是陈传兴“诗歌三部曲”电影系列的终结篇（前两部分别是《雾起时》和《变身之城归来》）。为什么选择拍摄叶嘉莹？导演陈传兴说：

“多年来我一直想拍摄叶先生。对我来说，这是上天的恩赐。因为在叶先生身上，中国古典诗歌的整个历史都展现了出来。用一个简单的比喻来说，好像整个诗歌的历史都通过她反映出来，她就像一个回声。”[2]

《水中捧月》中，陈传兴导演录制了叶嘉莹吟诗的镜头，并辅以音乐、大量绘画、石刻、碑刻等实物。因为这展现了古典诗歌的重要存在：歌颂、讴歌。

他认为，很多诗歌并不单单以文字呈现，而是以其他形式呈现，比如影片中的壁画、碑文、石刻，或是墓志铭，它们都是那个时代的文化精神的汇集，一种凝结、一种结晶，一种神圣性的体现。

《水中捧月》把叶嘉莹的人生、叶嘉莹的朗诵，以及随后的动荡时代，以及古典诗歌的传承与生活交织在一起，如此多的声音与意象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多层次的。

“咏唱就是存在。”陈传兴希望《水中捧月》中咏唱诗的不同声音，能带领人们重新聆听诗人的话语。

陈传兴在采访中说：“拍摄叶先生的电影，让我回到了诗歌诞生的地方河洛，甚至回到了更远的泾河、渭河。当你第一次去的时候，你就真的去了那个地方，那里吹着的风，冬天的雪，初春开始萌发的嫩芽，那里的河流……

那些过去只能通过文字和书本阅读的诗句，突然间有了另一种鲜活的生命。

所以，在影片中，通过拍摄这些自然物象，我试图探索：在使用现代的科技设备、摄像机、录音设备的时候，是否能与千万年前的自然、物象、诗歌产生碰撞。

电影与科技就是我们的现代诗，当然在这种碰撞中会产生矛盾，但在这种差异与碰撞中也会迸发出火花。

诗歌的本质，存在的本质，声音的本质，一切都可能在这火花中涌现，从石头中，从铁中。”

参考

1.《水中捧月：镜中叶嘉莹》，星人文化/活字文化，四川人民出版社

2.《仪式过程：电影《掌中明月》解读》，作者：王如晖，采访：陈传兴

3.《人文词说》，王国维，中华书局

4.《人文词七讲》叶嘉莹著，北京大学出版社

5.《嘉陵文集：杜甫秋诗八首》叶嘉莹，北京大学出版社

6.《在电影院遇见叶嘉莹并理解她谈“弱德之美”》，小北，北京大学出版社

7、百家讲坛：王国维系列、叶嘉莹、姚干明

2017年4月10日，叶嘉莹纪录片《水中月》开拍。三年之后，这部传记电影终于将于今年10月16日全国上映。

除了荧幕上展现的，当年的拍摄也积累了不少叶先生谈诗的素材，所以电影出品公司星人文化和坎里香共同商量，决定好好利用这些珍贵的素材，于是我们精心整理了这档《叶嘉莹谈词学》音频节目。

本期节目，叶老师从词的起源讲起，罗列了韦庄、柳永、李清照、朱彝尊、陈曾寿等多位词人的作品，道出了词中蕴含着文人雅士最深层内心情感的精妙之处。

关于发音的所有问题，叶先生都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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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电影《水中月》和书籍《水中月：镜中的叶嘉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