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子潮流》第17期

5月18日下午5点左右，百度宣布，陆奇7月起不再担任百度集团总裁兼首席运营官。

此后，百度高层人员架构将发生以下变化：

图1：陆奇离职前的汇报关系

图2：陆奇离职后的汇报关系

从2017年1月17日正式入职，到5月18日宣布离职，这位“技术专家”、前微软高管、百度内部被称为“齐”的“潮流新先锋”，在百度呆了不到两年。

虽然百度留不住员工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陆奇的离职对外界来说仍是一个突然、意想不到的爆炸性消息。

因为陆奇如此重要，他和百度似乎互相需要。

从去年开始，陆奇主导百度进行部门架构改革和高层人事重组，梳理业务线、裁减合并部门，百度的战略目标更加聚焦，而核心团队规模则变得更小。这家长期饱受诟病的昔日一线巨头罕见展现出紧绷的姿态，人们期待它的下一次飞跃。

百度也给了陆奇一个平台，让他有机会引领中国的人工智能变革。

但陆奇的离职，再一次让原本已经蓄势待发的百度发出了叹息之声。

今日百度盘前最大跌幅达9.03%。

5月18日百度股价走势

所有关心百度的人都在遗憾地想：百度为什么留不住人呢？

在正式的卸任公告中，陆奇表示：“一切都在最好的时机，高速发展。”

一位离职的百度前高管反问：是真的吗？他告诉甲子光年：“这只是表象，表面文章都是假象。”

百度，一切都会好起来吗？

来百度吧

来到百度后，陆奇首次公开露面接受媒体采访：

陆奇首次在百度公开露面

2017年1月18日上午10点，李彦宏与陆奇身穿同色休闲服，一同进入百度大厦会议室。

“秦失鹿，天下皆追。”当李彦宏如此评价陆奇时，陆奇腼腆地笑了。

李彦宏与陆奇于20世纪90年代末在硅谷相识，之后李彦宏回国创业，陆奇则留在美国，先后加入了IBM、雅虎和微软。

他是公认的技术高手，人也很好。2008年陆奇离开雅虎时的告别仪式上，工程师们都穿着同样的T恤，上面写着“我和陆奇共事过，你呢？”

2013年，陆奇出任微软集团全球执行副总裁，是直接向CEO纳德拉汇报的三位高管之一，被誉为硅谷华人的骄傲。微软前CEO鲍尔默曾评价陆奇：“陆奇集资深专业技术知识、杰出领导才能和广泛商业知识于一身，是业界少有的天才。”

陆奇加入百度之时，百度与当年的微软有相似之处——组织繁琐、创新不足、差评如潮、市值缩水，在BAT中的地位岌岌可危。

外部，百度错失移动互联网入口，深陷血友病论坛、魏则西事件等舆论风波；内部，架构臃肿，派系掣肘，人才流失。

最终，百度在2016年第四季度交出了自2005年上市以来的最差业绩：营业收入182.12亿元，同比下降2.6%；营业利润21.85亿元，同比下降38.2%；净利润41.29亿元，同比下降83.3%。

2017年1月17日，陆奇出任集团总裁兼COO，各事业群负责人均向陆奇汇报，陆奇则向李彦宏汇报。无与伦比的权力意味着新的责任和角色：改革者。

陆奇改革

改革从精简业务、合并部门开始。

2017年2月8日，陆奇裁撤百度医疗事业部，移动医疗事业部整体裁员，只保留医疗大脑团队，为未来布局AI+医疗做准备。

有破坏就有建设。仅8天后，2月16日，陆奇将原度秘团队升级为自己直接管理的“度秘事业部”，目的是加速人工智能产业化、市场化。随后3月1日，陆奇将百度自动驾驶事业部（L4）、百度智能汽车事业部（L3）、百度车联网业务（车生活等）合并为“百度智能驾驶事业群”，由陆奇亲自管理。3月27日，原百度高级副总裁、自动驾驶事业部总经理王劲辞职。

第二件事，是拂去旧尘，重建氛围。

2017年11月，陆奇启动了“新式会议”的全员沟通机制，即每月一次的全体会议，陆奇会就该话题发表看法，并回答员工的提问。员工可以参加或观看直播。这一机制受到百度普通员工的欢迎，因为它让基层员工有了发声的机会。

业务部门的大幅调整间接引发了新一轮的高管离职潮：2018年3月至4月成为百度高管集体离职的旺季，百度贴吧事业部总经理胡悦、百度地图事业部总经理李东敏、副总裁李菁等相继离职。

但大多数人没有想到，陆奇5月份也加入了辞职的队列。

百度留不住人

在陆奇之前，百度管理团队已经出现过多次人员流动。

前有“百度七剑客”们全部离开（崔珊珊最近阔别8年回归），最近又有90后“李教授”。

此前，38岁的李一男2008年加入百度出任CTO。李彦宏最初称赞他——“全世界能做百度CTO的人不超过三个，李一男就是其中一个。”两年后，李一男还是没能阻止自己去了中国移动。

2013年5月，时任百度凤巢系统负责人的戴文元对“百度行政总监张明占了5个停车位”的官僚作风感到不满，愤怒地发微博抗议。半年后，戴文元出于职业发展的考虑，去了华为。

对于想要出去闯荡的年轻人来说，辞职、跳槽、创业都是很常见的事。

不过，百度内部稳健的元老们也纷纷离职。

2016年4月29日，一份内部邮件截图被曝光，其中百度创始员工、副总裁王湛因“违反职业道德，损害百度利益”被解职。魏则西事件被认为是王湛被解职的直接原因。

2015年6月，百度在国际计算机视觉挑战赛（ICV）中违规，异构计算团队、百度深度学习研究院（IDL）负责人吴韧辞职。但实际上，吴韧在测试期间每周提交论文2次以上，比赛期间则不然。不少业内人士认为，这并非“作弊”，也有人称吴韧的离职是“内部排挤”的结果。

就在吴韧辞职的两周前，吴韧的同事、百度IDL执行副总裁余凯在辞职信中大度地引用了《真英雄》的歌词，宣布退出集团。

2015年，毕业即加入百度并在百度工作了8年的桑文峰离开公司，与部分原百度大数据团队成员共同创立了神策数据。

从百度离队的L4级自动驾驶车队——小马智行、景驰科技、灵骏科技，现可组队参赛。

百度为何留不住员工

关于陆奇离职原因，有多种说法。

1. 李彦宏曾承诺让陆奇担任CEO，但陆奇并没有做到。 2. 今年4月，陆奇的父亲去世，这让他更加珍惜与家人在一起的时光。 3. 陆奇管的是生意，管的不是人和钱。

陆奇离职的具体原因目前尚不得而知，但从百度的高层架构以及长期的人事变动模式来看，我们确实可以发现百度留不住人、特别是留不住将领的一些常见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百度一直被诟病的“官僚文化”——派系林立、内部斗争激烈、制衡机制复杂。

造成这一现象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百度高管的头衔往往与职责不一致。

模糊导致怀疑，怀疑导致困惑，困惑导致挣扎。

陆奇想要带领百度全力投入AI，但李彦宏显然没有全力投入陆奇。在业务线基本梳理完毕后，陆奇的进一步改革需要百度内部资源更加灵活的配置，涉及更深层次的利益分配。不过，百度分管财务的CFO余正军和分管人事的高级副总裁刘晖并不在陆奇的管理下，仍直接向李彦宏汇报。

除了公开的高管外，另一个重要人物是李彦宏的妻子马东敏，她并没有出现在百度官网“我们的管理团队”的介绍中。自2017年1月回归以来，马东敏的头衔一直是“董事长特别助理”。

乍一看，很难看出这个职位权力大小、职责范围，但实际上，作为老板娘的马东敏和李彦宏共同构成了百度的权力中心。

权力中心的模糊与犹豫，增加了“权力制衡”的复杂性，在美企任职多年的陆奇是否愿意适应，又适应得如何？

一位百度内部人士告诉甲子光年：“我到今天都不知道这个决定到底是什么，老板娘海龙你也解释不清楚，我真的不知道，公司的这个决定可能真的有问题。”

另一位已经离职的百度前员工告诉《甲子光年》，人们离开要么是因为钱不够，要么是因为“受伤”：“百度的风格确实容易导致凝聚力不足，让人觉得委屈、难过。”

吴恩达也是一个例子。在百度任职期间，他虽然被任命为首席科学家和百度研究院院长，但他的职权并非一下子全部掌握。实际上，在百度研究院之下，余凯领导的IDL研究实验室（深度学习实验室）和张桐领导的大数据研究实验室，由于资历深厚、行业经验领先，都拥有一定的自主权。而且，吴恩达并不直接向李彦宏汇报，而是向时任高级副总裁的王劲汇报。

有意思的是，吴恩达、余凯、张桐以及后来被百度起诉的王劲，都加入了“百度前高管”的豪华套餐之中。

陆奇离职消息发酵成“恶搞”

第二个原因是百度更喜欢空降高管，而空降经理的任职难度特别大。

据《财经》杂志4月份报道，自2000年成立以来，百度几乎每3到5年就会更换一次高管，而且每轮从外部引入的高管人数都大于内部提拔的人数。

外来者首先面临的就是文化冲突。

陆奇过去所在的公司文化与百度截然不同。百度基础架构部的一名工程师在知乎上分享，他在内网发帖讨论搜索业务的发展方向，并在陆奇的新风会议问答区提问。没想到陆奇居然拉来几位搜索和信息流的负责人，当面与他探讨这个问题。陆奇甚至把帖子每一段的核心思想都标注出来，并加入了自己的想法。

对于这位工程师来说，这是前所未有的领导风格。类似的传言还有：陆奇亲自阅读代码、陆奇早上6点回复基层员工的邮件、陆奇在会议前将所有内容打印出来做笔记……

对于一些人来说，这种扁平的作风令人大开眼界，但对于习惯了官僚主义的人来说，这可能就是“越权”。

更深层次的冲突，是新旧势力之间的权力和利益冲突。

这位工程师谈的“搜索业务”是百度成立以来的根基，搜索公司CEO向海龙也是百度元老，陆奇空降后，向海龙就开始向陆奇汇报。

平心而论，这样的人事变动对于很多在公司工作了很久的高管来说并不容易接受，由于对各自业务的执着，高管之间很容易产生互相掣肘的情况。

第三个原因尤其适用于“顶尖人才”——百度缺乏使命感。

一位前百度高管告诉《甲子光年》，最优秀的人才还是愿意为了使命而工作，而不是为了工资、福利和头衔。他认为，百度相对缺乏使命感，因此高管很难长期留任。

非管理层员工也感受到了这种短视。上文提到的基础设施工程师写道：很多以前的高管从来不考虑公司的利益，只知道怎样把事情做得好看。各级管理人员都被这些高管逼得只考虑短期利益，然后又逼着技术人员用特别短视的方式做事。

他的结论是：所以，百度有很多精英技术人才，但是它打不赢仗。

事实上，在陆奇主导百度日常运营的一年半时间里，百度至少在对外形象上逐渐向人们展现出了一种“使命感”——在AI领域，语音平台与自动驾驶平台并行前行，拥抱开源与合作。在新AI时代，百度重回浪潮之巅，这也让百度因“血友病吧”、魏则西事件等事件积累的全国性负面评价略有改善。

不过，在AI领域起步较早的百度，在业务上并没有领先太多。在数据和流量上，阿里和腾讯都占尽优势；在算力上，阿里有云的优势；在未来生态上，腾讯有内容的优势。

如果没有陆奇这位统领精兵的将军，百度要想打赢AI这场硬仗将更加困难。

百度留下人才

2004年底，冯小刚的《天下无贼》上映，里面有一句著名台词：“二十一世纪什么最贵？人才。”

当年，在港交所上市的腾讯，IPO发行价为3.7港元，上市当天涨至4.6港元，上市时市值约10亿美元。次年，在纳斯达克上市的百度，开盘价66美元，收盘价122.54美元，当天市值39.6亿美元。

百度这几年的失败固然和它选择的赛道、大环境、创业时的基因有关，但人才来去频繁也是一个重要的不利因素，公司失败—人才流动—公司失败几乎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原本，陆奇被认为是能够阻止下滑趋势的人。

《纽约时报》曾形容陆奇“拥有非凡的耐力和狂热的干劲”。他有两句名言：“永远保持战斗姿态”和“在正确的时间跳上正确的船”。

如今，追随多位“百度前高管”的脚步，陆奇也下船了。

我到处寻找他，一转身，他正站在辞职登记处。

其实，对于百度来说，问题不在于失去陆奇，而是失去了赢得下一个陆奇的机会。

结尾。

《九子潮流》往期

头图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