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视频:社会加速的文化表征——从微信视频号看文化多样性

2024-08-21
来源:网络整理

这篇短文是应光明日报编辑部的邀请写的,谢谢!文章标题发表时略有改动,由于版式等原因,文中脚注全部删除,部分例子和名称也略有删减,原文发布,如需引用,请以报刊为准。

短视频:社会加速的文化表征

赵勇

一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发现了微信上的“视频号”专栏,点进去,看到了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说书人、歌剧演员、表演者。看了几段动物世界的视频后,视频里就变成了美洲虎、非洲狮、北极熊为主,猎杀、杀戮、喂食的画面让我惊叹不已。脱口秀节目爆满,于是我开始跟着李雪琴,一路追到了宇宙尽头铁岭。有一段时间,我看了两遍东北小品,然后满屏都是宋小宝,黑色的也很漂亮。直到有一天,我一看见他,就会溜走,尽量躲避他,但我好像听到他在里面喊:“讨厌我的人很多,你以为你是谁!”当然,因为我会弹吉他、拨几下乒乓球,这两项也充斥着我的视频,但我只是欣赏而已,似乎失去了学习的兴趣。十年前,我每天晚上睡觉前的例行活动是看书,不然心里会忐忑不安,睡不好。后来有了微信,我改变了习惯,开始睡前刷朋友圈。这时我才想起还没看书,心里很愧疚,就赶紧拿起书来补。但通常,一页书还没看完,我就已经昏昏欲睡,只好仰望明月,躺下做梦。我取消了这个愧疚的过程,先刷朋友圈,再看视频号,扔掉手机睡觉,从此我似乎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原本以为像我这样堕落成为短视频俘虏的人只是少数,但上网一查,却发现俘虏大有人在。去年8月,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发布第52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显示截至2023年6月,我国网民规模为10.79亿,其中短视频用户规模为10.26亿。另一项调查显示,超过八成受访者表示,人们喜欢看短视频,且受访者年龄越小,对看短视频的兴趣越高;近七成受访者觉得自己看短视频过度。北京的刘女士责怪自己的孩子:“他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开始玩手机,甚至晚上睡觉躲在被窝里玩手机,吃饭、上厕所、甚至洗澡时也玩手机。尤其是沉迷于一些短视频APP时,用户界面让孩子看不到手机状态栏上的时间,于是就一直刷着。”(田雅婷、韩一鸣:《爱不释手?短视频成瘾如何破》,光明日报,2024年6月15日)不只是父母抱怨孩子,孩子也抱怨父母。比如,儿子就批评我说:“你为什么总是看视频?你应该读读阿多诺!”

这把我从梦中惊醒,想起了王晓峰说过的一句话:“中国的大众文化已经成为一种越来越直接、简单、粗暴的货币化工具……如果阿多诺还活着,他那个不合时宜、后来常常被文化研究者批判的理论,几乎就是他对20世纪40年代当前中国大众文化现象的伟大预言。”(《只有大众,没有文化》,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年版,第5-6页)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要解释这种新型的大众文化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们看短视频停不下来,为什么停不下来,为什么我们会感到失落和快乐,或许我们还要到阿多诺和法兰克福学派那里去寻找答案。

二

毫无疑问,短视频主宰着当今的大众文化,我们该如何理解这样的大众文化?

在我看来,这种大众文化首先是一种视觉文化,是文字向图像位移的成功信号。几年前,一个叫曾子涵的同学在这里读硕士,她热衷于思考网络文学,也是一名网络作家。记得毕业前,我问过她网络文学的去向,她说前途堪忧。她说:“相比短视频,网络文学已经是夕阳产业,资本只是往这边靠,那些有影视潜力的网络文学都往这边倾斜,那些以前关注打赏的网络文学读者,现在也只是看看抖音,成为短视频的顾客。这当然不是说网络文学很快就会消亡,但确实意味着,自数字媒体出现以来,网络文学虽然引领了二十多年的潮流,但现在在短视频面前,已经出现溃败的迹象,就连网络文学的套路和类型,都成了短视频的攻击对象。”于是三年后,曾紫涵告诉我,从去年开始,一种新型的短剧极受欢迎,但正如一篇文章分析的:“大部分短剧情节性强,情节走向可以用标签来概括,故事发展高度浓缩,与其说是网剧,倒不如说是像它的直系亲属——网络小说,被形象化了。” “短剧”就像是网文小说和短视频的混合体,“热门题材和网文小说紧密相连。同样是流行了好几年的老故事,男性向的故事都是女婿、战神、修仙、权力斗争……女性向的故事都是穿越、甜宠、复仇、宅斗……”(《李佳琪过时了,短剧将造就下一批富豪》,微信公众号《视觉日记》2024年3月19日)

如果说微短剧是网络文章的可视化,那么短视频中的各种内容则是万物的可视化。于是,文字变成了图像,静态图片变成了动态图片。前不久,我去新疆游玩,开车走了独库公路,走了盘龙古道。这次旅行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除了看到有人在直播,一些游客还带着自己的无人机,停下来航拍。那几天,我的视频账号仿佛成了新疆风光照片的展示区,只会让我这些还扛着相机的人显得呆滞和落寞。这就是将风景可视化,将静物动态化的典型例子。

其次,这种大众文化与社会加速有关,或者说是社会加速的文化表征。阿多诺没有时间去思考社会加速,但法兰克福学派第四代传人罗萨却有时间去思考。在他看来,技术的加速、社会变迁的加速、生活节奏的加速构成了社会加速的主要内容。社会一旦加速,我们生活中的一切只会越来越快,就像过山车一样。在这种加速文化中,文字的优势消失了,图像和视频才是王道。罗萨曾说:“图像比文字更快,更别说比论据更快了。图像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而人们没有时间去仔细思考。” (《新异化的诞生:社会加速批判理论论纲》郑作宇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75页)在这种情况下,人们抛弃了文字和图像,对它的热切追求就变得容易理解了。

短视频既是社会加速的体现,也完美契合了这个加速的时代。记得《百家讲坛》改版时,制片人万炜曾对主讲嘉宾提出过这样的要求:“一定要像好莱坞大片一样,要求3-5分钟内必须有一个悬念。”但对于短视频里的短剧来说,这已经是旧闻了。因为它必须“5秒内建立人物信息,10秒内有一个反转,并且必须不断制造冲突、反转再反转,让观众的好奇心不断被调动起来”(《李佳琪过时了,短剧造就下一批富豪》)。《百家讲坛》为何敢于制造三到五分钟的悬念?短剧为何需要10秒内有一个反转?答案很简单,因为前者时长约38分钟,而后者时长只有五六分钟。这么短的时间,一部短剧不仅要确立主线剧情,还要环环相扣,线索递进,还要让人赏心悦目、引人入胜,怎能不充满悬念和反转?

事实上,在全速发展的时代,一切都被加速了。波德维尔告诉我们,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好莱坞电影的平均镜头长度在六到八秒之间,但到了世纪之交,剪辑越来越复杂,速度明显加快。比如《海底总动员》这样的动画电影,平均镜头长度为3.3秒(见《好莱坞的叙事方法》,白克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出版,第149-151页)。曾子涵告诉我,七八年前,玩一场《王者荣耀》半小时是常态,现在却变成了15分钟。

于是我想到“现代性”。曾几何时,这个词很流行,但很多人却不一定知道它的含义。现在我可以借助康拉德来解释:现代性越来越快,是时间的加速度(见罗萨:《加速度》,董路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4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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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中国式的现代化追求,是从20世纪下半叶开始的,比如我们都知道的“大跃进”,“赶超英美”,当然这种现代化并没有成功,改革开放之初,我们曾创造了“深圳速度”,以这种三天盖一层楼的速度,创造了经济奇迹。当时有一句口号,四句话,前两句家喻户晓,后两句胎死腹中,现在我们完整呈现给大家:“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安全就是法律,顾客就是皇帝”。经过几年的变迁,把这四句口号当做短视频制作的至高法宝,应该没有问题。

比如,因为我也看了一些安全驾驶的视频,所以在主播开讲前,我熟悉了他的套路:“如果方便的话,请你用你的幸运小手帮我点一个免费的红心,我天天讲车也不容易,点一下红心关注我,祝你好运,财源广进!如果实在不方便,我也顺便表示感谢。”主播为什么要你点红心呢?因为红心关系到人气、曝光度和收益的提升。比如快手的收益模式主要靠打赏和广告收益分成,点红心就是打赏的一种形式。以此类推,所有的视频制作者都视客户为自己的衣食父母(客户是皇帝)不会触碰思想红线(安全就是法律)。当他们将“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运用到极致,他们就会做强做大,而一旦他们有爆红的迹象,嗅觉灵敏的资本就会找上门来,“投资就会流向‘知名乐队’”(阿多诺)。今年五一假期,唱功一般的郭有才简单翻唱了《无极》,就火遍全网,短短十天就收获千万粉丝,但马上就有市场分析师分析,郭有才的爆红,是资本选择的结果,因为他踩在算法的风口浪尖,平台给了他大量的曝光机会,从而完成了这场流量狂欢。平台为何热衷于“造神”?也许是为了撬动市场流量留住更多用户,增加用户使用时长和粘性(见《郭有才爆红的背后:是资本选择了他,还是草根励志引起了你的共鸣》,《南方都市报》,2024年5月22日)。

当然,郭有才做直播,好像不是做短视频的。但叔叔阿姨们关系亲近,辈分关系都一样。在我看来,直播只是短视频的延伸。

短剧也是如此,如果加入了甜宠、霸道总裁、宅斗、萌娃、逆袭等网络文学元素,变成了一部剧情非常虐心、让人欲罢不能的短剧,那么制作方就找到了制作的门道。一款产品出来,资本也会青睐它。这样一来,阿多诺所说的“标准化”、“伪个性化”的文化产业生产机器就开始运转了。产品上线时,前10集通常是免费的,但当它深入人心、让人欲罢不能时,就不得不付费观看了。很多人明知道这种剧漏洞百出、逻辑混乱,但看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忐忑不安,如果真是这样,这部剧怎么能这么不追呢?其实这也符合阿多诺的论断:“消费者为生产过程服务,如果他们不能买回商品,资本就会爆发危机,从而毁灭他们。”(《斯维特兰娜之后的奥多诺:阿多诺文集》,赵勇、赵天舒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第285页)

四

看起来,短视频的制作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也没有超出阿多诺的讨论范围。但问题在于,虽然很多人知道短视频往往很普通,没什么营养价值,短剧往往相当煽情,很励志,但为什么他们还要一直看下去呢?现在,通过神经外科医生的解释,我们知道了答案:短视频可以激活大脑中的奖励系统,引起多巴胺的分泌,形成快感回路。当它带来快感时,我们自然而然地想再做一次;快感回路的刺激越强烈,奖励就越大,这种模式在大脑中的印象就越深刻。这种行为成瘾的可能性越来越大(见《爱不释手,如何破除短视频成瘾》)。

也就是说,我睡前看短视频没有其他目的,只是为了刺激多巴胺的分泌。

但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在于刺激短平快,刺激幅度越来越大,密度越来越厚,在全加速时代,它对文艺作品有什么改变?又对我们的身心有什么影响?我曾与曾紫涵探讨过这些问题。作为差点想进军微短剧的创作人员,她担心文艺的很多潜力会在短时间内枯竭,但似乎别无他法。没有别的选择,因为她相信:“资本如果要发展、要增殖,要赚钱,那怎么办?就刺激大脑多巴胺的分泌,把艺术变成毒品,这才是它的最终归宿。”这个观点挺吓人的,但仔细想想,继续下去显然也并非不合理。短剧不正是这样的模式吗?

(生于 1943 年 16 日)是一位 ,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 和 , 。

我更关心包括我在内的观众。经过一番研究和证据收集,海尔斯得出一个结论:我们的认知模式正在从深度关注转变为过度关注。过度关注是人文研究的传统认知模式,特点是长期关注单一目标(例如狄更斯的小说),忽略外界刺激,偏爱单一信息流,在维持注意力方面表现出很高的耐力。而过度关注的特点是其注意力不断在多个任务之间跳跃,偏爱多种信息流,追求高水平的刺激,对单调和无聊的容忍度很低。(《过度关注与深度关注:认知模型的代沟》,《文化研究》第19卷,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4,第4页)。与此同时,海尔斯还借助他人的研究资料发表了一个研究课题:由于媒体内容发生视觉刺激的节奏越来越快,受众对图像的反应时间也越来越短。 20 世纪 60 年代,观众大约需要 20 秒才能识别电影中的一个图像。而今天,在观看《记忆碎片》、《穆赫兰道》和《时间代码》等电影时,观众的反应时间仅为两三秒。(同上,第 8 页)

反应时间变短当然不是坏事,但与此同时,我们是否会因为深度注意力的减弱而逐渐丧失阅读大部头作品(如《红楼梦》《战争与和平》)的能力?更值得深思的是,是不是所有的文学作品,只有被拍成电影甚至改编成短剧后,才有存在的价值和理由?人们最终会不会远离文字之美,欣赏这种美会成为过去?我依然相信,一切深度思考、一切完美形象,依然存在于语言和文字之中,但如果有一天,文字产品最终成为图像的附庸,我们会作何感想?

想到这里,我浑身冒冷汗,我想说:慢慢走,享受吧,可是时代的战车仍然飞驰着,从我身边一闪而过。

2024 年 7 月 25 日

原文刊登于2024年8月17日《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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