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不仅喜欢看，兴奋的时候也喜欢留言，她总结了自己喜欢留言的类型，其中一种就是“跟队”：“比如你组成头，我组成尾，相当于捣乱，捣乱就是好玩的”；

一种是分享观点和知识，遇到视频里提到的一些专业词汇，如果你恰好知道一些，就会发评论来解释。

还有一类是“非常没意义的”，比如看完恐怖片觉得害怕的时候“就想把那个东西掩盖起来”，“就是那种无意识地、没有任何目的发的弹幕”。

从本质上来说，弹幕可以说代表了当代年轻人一种普遍的心理需求。

日本学者曾指出，在网络时代，人们倾向于在虚拟环境中构建身份认同。弹幕为受众提供了一个虚拟的社交场所，受众可以在此发言、互动，通过他人的言论判断自己是否属于这个群体，从而满足了他们构建身份认同的需要。人们在网络上生活的时间越长，在这个虚拟环境中构建身份认同的需要就越强烈。因此，Z世代的弹幕文化可以说是信息时代的必然。

1995年出生的易然虽然不太喜欢发评论，但看评论曾是她生活中的一大乐趣。“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评论就看不下去。”她说，评论常常已经成为她看的内容的一部分。

看评论让她有一种和大家互动的感觉。“大家一起发评论B站下拉，比一个人看视频内容感觉更热闹，感觉好像有很多人在跟你一起看，大家会一起有情绪反应，”她告诉品玩，“因为看到一个点，有的评论恰好和你有同样的情绪点，就会产生共鸣，就像是你自己发的一样，这会促使我有兴趣继续看下去。”

虽然直到 2017 年左右才接触到弹幕，但伊然很快就爱上了这种互动方式。她在看其他视频网站时也会习惯性地打开弹幕，尤其是看综艺节目时，因为与电影这种更“私密”的观影体验不同，看综艺对她来说更多的是一个吐槽的过程。比如，看很多选秀节目时，“开弹幕是必须的”，“一定要看看是不是全世界都在吐槽某个选手，如果大家都在吐槽，那我就放心了。”

热情消退

小鱼对于弹幕热情的减退，是从A站的逐渐没落开始的。

这家成立于2007年的网站，自上线以来命运坎坷，一直受到经营管理不善、股东频繁变动、核心团队不稳定、缺乏视频授权、版权纠纷等问题的困扰。这些问题最终导致A站大量用户流失。其实A站用户流失并不是一件突然的事情，一个经常被提及的事件就是2010年3月到5月A站评论乱象丛生、弹幕满天飞，出现了“中国大陆最好的弹幕网站”、“中国大陆喷子最多的弹幕网站”等大量弹幕评论，导致用户第一次大规模从A站流向B站。

小宇对A站衰落的最初认知是，自己在A站关注的动漫开始在B站或者其他主流视频平台上线，渐渐地，自己喜欢的一些A站up主也开始转投其他平台。

除了造成用户的流失，内容的流失也开始影响A站的社区氛围。小雨告诉品玩，因为她喜欢的动漫和上传者都不再在A站，她渐渐失去了发表评论的动力，成为了一名“沉默的用户”。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她成为了B站的用户。

B站起源于A站，创始人徐毅以ID“⑨”活跃于A站，2009年创办了B站的前身Miku Fans，2010年1月Miku Fans正式更名。徐毅曾在百度贴吧表示，那只是B站的“后花园”。但随着A站的没落，加上与A站相似的定位和调性，慢慢成长起来的B站逐渐吸纳了相当一部分从A站转过来的用户。

B站前身Miku Fans

小鱼成为哔哩哔哩用户的2014年，其实也是哔哩哔哩发展的转折点。那一年11月，原金山网络副总裁陈睿在猎豹移动IPO后辞职，正式加入哔哩哔哩出任董事长（而之后的招股书显示，陈睿的董事长兼CEO之位其实在2013年12月就已完成）。哔哩哔哩开始真正走上“正轨”，从一个小圈子发展成一个企业，开启了它的“破圈”之路。

但这样的改变对于早期用户来说意味着冲击。在小鱼看来，哔哩哔哩的破圈决定，是视频评论“质量下滑”最明显的原因。

除了剧透和幼稚，小雨也不喜欢评论里“KY”（注：日语俚语缩写“空気が読めない”，意为“不懂看人表情”）的人。“KY 的意思是，我明明在看这部剧，有人非要在评论里说点别的，非要给你推荐别人，说‘我觉得这个也不错’、‘让我想起某某的另一个角色’。我觉得这是对这部剧的不尊重。”她说，“现在饭圈文化挺盛行的，除非他真的能推荐出一部好剧，但那是极少数人。”

伊然和小雨有着类似的感受，“之前觉得有意思的评论还挺多的，现在觉得都是些无效评论，而且10个人都发一样的评论。”她说，以前看视频，甚至会为了看一条评论，暂停或倒回再看一遍，但现在这种情况越来越少了。

和小雨一样，伊然也非常讨厌评论里的剧透和幼稚的表达方式，“有些人真是蠢到非要在评论里评论剧情编辑为什么这么写，真的很影响观影体验。”

“可能当某样东西太火爆，火爆到超越了视频内容本身，就变得太过了”，她说。她现在最受不了的，就是充斥屏幕的评论弹幕。当看到大量的弹幕充斥屏幕，甚至遮盖住视频原本的内容时，她觉得弹幕已经成为一种“精神污染”。“太浮躁了，让我很无聊B站下拉，对初次观看视频的用户也不太友好。”

一些用户将弹幕评论视为“精神污染”

“我觉得要保持一个平衡，不然全是弹幕的话，就太分散注意力了。”伊然说，她越来越觉得，有些人高估了弹幕的意义。

“其实没必要炫耀弹幕，因为弹幕不是内容本身，还要看内容。而且一下子弹幕太多，没法一下子抓到精彩片段。”

弹幕怎么了？

赵蕾是对弹幕热情逐渐消退的年轻人之一。去年疫情期间，她选择趁着宅在家的时间做起了B站up主。因为当时处于早期阶段，核心粉丝群体尚未形成，她经常搞不清楚自己的视频到底会吸引什么样的人来看。

偶尔，她也会收到一些“奇怪”的评论，由于她无法分辨看自己视频的人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所以每次看自己视频的评论时，她都会做好心理准备，以免被一些看起来不好的评论影响到。

“我看自己视频的评论，更多的是出于责任感（而不是出于热爱），”赵蕾说。在她看来，B站评论氛围的“崩塌”，是从B站放宽答题门槛开始的。

B站用户发表弹幕评论的前提条件是，必须先通过答题成为正式会员。作为A站和B站的早期用户，赵磊向品玩回忆，两站刚开始设置答题卡的时候，“题目都很难。”对于B站来说，“最早的答题卡里动漫的纯度大概在90%左右，但现在这个答题卡里动漫的浓度可能就只有那么一点点了。”

事实上，在2015年5月19日之前，想要成为哔哩哔哩正式会员的用户需要回答一份100道选择题的测试，内容以二次元知识为主，夹杂历史、遗传、计算机、化学等，难度之高，曾被网友戏称为“中国宅男高考”。2015年之后，哔哩哔哩降低了测试难度，用户只需答对全部20道礼仪题和30道选答知识题（分数及格）即可成为正式会员。

“在早期，能回答问题成为正式会员的，基本都是同一批人。”赵磊分析道，“因为A站和B站原本都是二次元兴趣社区，能回答问题成为正式会员的，价值观大体上是相似的，也用同一套语言体系进行交流。但一旦B站开始去二次元化，发弹幕的人就不再只是核心二次元用户，也不再共用一套语言体系。至少对我来说，我对其他用户没有了信任，会比较有防御心理。以前至少我有种熟悉的知性。”

她回忆说，虽然A站成立初期也对游客开放了弹幕功能，但弹幕的氛围丝毫不会受到影响，因为“挡住游客的弹幕就够了”。同样，B站最初限制用户注册时（特定时段才开放注册），虽然这些注册用户不用回答问题就已经默认为正式会员，但因为二次元世界的“纯度”很高，弹幕的氛围不会受到过多影响。

为了“补救”弹幕氛围，B站也做出了一些努力。

一是加强算法推荐。哔哩哔哩收录更多热门内容后，也增加了算法推荐的比例。算法在首页推荐更多用户可能感兴趣、更符合用户口味的视频，让每个用户的首页都个性化。“这其实就是把用户分开”，小宇认为，“这样可以保证看相似内容的用户很可能价值观相近，发表的评论也更容易被彼此接受，看得更舒服，也避免了用户之间大规模的争吵。”

另外一种努力与其说是哔哩哔哩的倡议，不如说是一些上传者自发地“净化”自己的弹幕评论。比如现在有上传者选择在直播时启用一级屏蔽（即禁止直播间内未送过礼物或未给队长、将领充值的低级用户发弹幕评论）——虽然大多数时候是为了屏蔽一些广告弹幕评论。

“这个模式相当于提高了发弹幕的门槛”，小鱼说，“你既然愿意给我付费，就说明你认同我的观点。以前这种认同感是通过回答问题来筛选的，现在则是通过花钱来筛选，我觉得挺合适的。你付费了，那我认可你的诚意。只有为我付费的人，才有发言权。”

虽然B站为维护弹幕氛围付出了很多努力，但小鱼还是觉得弹幕的热度再也回不到从前了。虽然B站也向用户开放了弹幕关键词屏蔽功能，但小鱼觉得这更像是“马失前蹄”的修补。“网上新语言很多，设置关键词屏蔽往往不能很精准地屏蔽，对我来说，基本没用。”

相比于看评论，小宇现在更喜欢看每个视频下面精选的评论。“我可以主动向下滚动看评论，但评论是强制按照视频内容来阅读的，我更喜欢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没人总看弹幕，但总有人看弹幕

B站将自己定义为社区，弹幕某种程度上是社区氛围的体现。对于B站来说，维护社区氛围的方式之一就是扶持上主。陈睿在6月26日B站十二周年活动演讲中表示，“我们之所以这么重视内容和上主，是因为我们知道好的内容是用户长期留在社区的根本原因，这是前提。”

上位主持人确实给弹幕带来了活力。

虽然大多数时候她会选择关闭弹幕，但对于一些自己喜欢的内容，小雨还是会打开弹幕的——前提是她对内容有足够的认知，或者对上位者有足够的了解。

B站游戏专区的up主“STN工作室”是小宇为数不多的例外会开弹幕的up主之一。早在A站时期，她就开始关注STN工作室，“他们是我从A站追到B站的up主。”之所以给他们开弹幕，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的内容本身就已经够有门槛了。

“他们的用户画像很清晰，都是非常核心的玩家在看，能够得到玩家群体的信任，不玩游戏的话，真的追不上他们的表情包，”小宇说，“因为他们的表情包是有门槛的，内容本身就是一种筛选机制，你随便发帖，就会被别人骂，自然就没兴趣在这里发帖了。”

和小雨类似，逸然现在也只在看某些视频时才会打开弹幕，这类视频的特点大多是“弹幕不多”，“可能就几条清淡的评论出现在最上面两三行，至少不会占满半个屏幕”。

随着弹幕氛围的变化，另外一个问题也让伊然越来越疑惑——现在发弹幕的都是些什么人？

“总感觉他们不是那么忠诚，或者说他们真正的忠实用户和发弹幕的用户好像并不重合”，她说。在她看来，作为“老一辈年轻人”，自己刚好赶上了弹幕文化的形成期，见证了弹幕从小众走向主流的过程。“好像每个时期弹幕的整体氛围和感觉都不一样，我们刚好经历了弹幕流行的趋势，所以感觉和现在的弹幕文化格格不入。”

显然，小鱼等人在用原有的用户体验来要求B站的时候，其实并没有真正想过必应手机下拉★64xl.com轻松做下拉词，什么是下拉框关键词，如果不越圈、不扩张，B站作为一门生意该如何生存。这也是众多曾经具有“小众”属性的中国互联网平台相继遭遇到的问题。

但事实是，无论小鱼等人多么不喜欢，弹幕依然是不少用户喜爱的表达方式，依然有一批年轻人愿意在弹幕里寻找温暖、分享情感，B站的弹幕仍在塑造其社区生态，并区别于其他视频网站。

至少从B站近期公布的一组数据来看，弹幕环境正在变好——今年一季度，平均每天有68万用户参与点赞和举报弹幕，每天有超过272万条弹幕被点赞、超过21万条弹幕被举报；B站专门上线的基于人工智能的弹幕及评论自净化系统“阿瓦隆系统”，每天能自动处理社区内70多万条负面弹幕内容；在过去一年里，弹幕的关闭率下降了42%……

“或许每个时代的审美都不一样吧”，一然开始得出结论，“就像哔哩哔哩突破圈层确实吸引了更多新用户，而这些新用户的习惯也形成了哔哩哔哩现在的氛围。或许新一代的年轻人也会塑造出一种新的弹幕文化。”

（本文小雨、怡然、赵蕾为化名）

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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