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约车下半场,聚合平台需严把关
作者:IT时报记者 沈逸斌
郝俊辉、孙燕编辑
拥有巨大客流的聚合平台与拥有司机能力的小型网约车平台携手合作,构建聚合出租车模式,并逐渐成为网约车的重要运营模式。
6月27日,交通运输部网约车监管信息交互平台(以下简称平台)发布2024年5月网约车行业基本运行情况显示,共完成订单9.44亿单,环比增长5.2%,其中,聚合平台完成订单2.42亿单,环比增长4.2%,占比已超过25%。
但今年以来,《IT时报》记者跟踪报道发现,不少在聚合平台接单的中小网约车平台,都存在司机提现难、出租平台牌照盈利、乘客维权难等诸多问题。 而平台应承担的责任与义务,也成为舆论热议的话题。
随着记者的调查不断深入,聚合平台与这些中小型网约车平台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被解开,真实面目也逐渐显露出来。高德作为国内最大的聚合平台,曾被多地交通管理部门开出罚单。在揭露多起违规网约车运营案件后,昆明市出租车管理局更是直指“高德是本案交通运输的定价者、服务品牌的实际控制者,是实际运力的控制者、乘客费用的收取者和分配者,本质上是一个大型网约车平台。”
聚合?自营?之所以要澄清这个问题,是因为经过十年发展,网约车的“下半场”需要新的“吹哨规则”。
前员工创办 SaaS 服务提供商
普通乘客在聚合平台乘坐出租车时,通常只需输入地址—选择平台—确认出租车三步,但系统中却“隐藏”着一个中间环节——SaaS服务商。实际上,当你按下“乘车”按钮的那一刻,信息就从聚合平台App发送到SaaS服务商,再通过其系统分发到各个网约车平台。其中,平台会收取5%~8%的信息服务费,SaaS服务商收取5%~8%的信息服务费,网约车服务商收取9%的佣金,这笔佣金由网约车服务平台扣除后才归司机所有。张华告诉记者,正是因为这种“套娃式”的层层佣金模式,网约车服务平台近年来才越来越受欢迎。出租车司机经常抱怨自己的实际收入与乘客支付的车费差距太大,此前在接受《IT时报》记者采访时,有司机称,佣金比例高达50%,远高于交通运输部默许的“30%的红线”。
“如果想知道聚合平台是怎么做的,不妨看看优悦出行(厦门优悦出行科技有限公司)、百龙马云行(北京百龙马云行科技有限公司)、未来出行(厦门未来出行科技有限公司)等。”业内人士张华(化名)向IT时报记者透露,它们都是和高德有“密切联系”的SaaS服务商。
公开资料显示,三家公司关联紧密,白龙马云星和游悦出行均为厦门云星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全资拥有,未来出行两位股东杨某、余某,一位曾任厦门云星法定代表人,另一位为厦门云星现任监事,未来出行与厦门云星现任法定代表人为同一人。
此外,厦门云星还投资了另外两家公司,分别是北京龙驹逸星和北京白驹逸星,其中北京白驹逸星的最新专利包括“确定网约车预约订单的接受程度”,北京龙驹逸星的专利则集中在“指定司机系统”上,如“基于指定司机恶意意图的绕行封路方法”。
图片来源:企查查
从这些公开的信息基本可以知道,这些公司都是做网约车调度相关的软件服务,也就是所谓的网约车SaaS服务,那么他们主要服务的对象是谁呢?
“隐藏”在背后的高德
此前,白龙马云行和悠游出行均宣布获得阿里巴巴eWTP基金的投资。据接受《晚点晚报》采访的多位高德员工透露,2019年至2021年,白龙马团队曾在高德工作,总部位于望京首开广场,与高德员工共事。白龙马现任CEO杨某原为高德P9员工,CTO余某、研发总监董某、测试总监姚某、运营总监王某均在高德任职。
《IT时报》记者还在社交媒体平台上发现,厦门云星现任法定代表人吴某曾是高德软件的员工。
对于这些由离职员工创办的SaaS服务商与高德之间的关系,高德集团总裁刘振飞在2022年曾表示,只是合作关系,并无股权关系。白龙马联盟在2023年12月15日发布推介文称,白龙马在2019年首创聚合出行生态,与高德、携程、同程等流量平台建立合作。
不过,张华表示,聚合平台上网约车的运营规则,比如运力调度、定价等,其实都是平台主导的。“高德利用这些SaaS服务商,‘管控’全国的小型网约车平台,等他们把网约车的后台系统建好后,网约车公司提供的车辆和司机就可以加入进来。”
此前,高德曾公开否认干预网约车定价、车辆和司机调度等管理,但高德出租车收到的一系列“罚款”部分证实了张华的说法。
2023年11月,高德被银川、三明罚款1万元。三明市交通局发布的公告显示,“高德出租车长期对我市网约车车辆进行跨平台运力、供需订单统一调度匹配,提供包车包价服务,并向未取得《网约车运输许可证》的车辆派单,已经超出信息匹配范围。福州市交通局综合执法支队此前公布了对高德出租车业务经营者北京易行出行有限公司因无证经营网约车业务予以行政处罚。铜陵、成都也对高德出租车进行了罚款。高德出租车因无证经营网约车车辆,受到处罚或警告。而“白龙马”作为公司概况,目前尚未收到类似罚款。
去年4月,交通运输部等五部门发布《关于做好网约车聚合平台规范管理工作的通知》,明确提出,网约车聚合平台不得干涉网约车平台企业的定价行为,不得直接介入车辆调度和司机管理。
来源:交通运输部
神秘的“股权质押”
滴滴的市场份额一度达到90%以上,网约车市场看似被滴滴一统天下。然而,高德带着聚合出租车的新模式来了,凭借庞大的客流量和SaaS服务模式,成功抢下20%以上的市场份额,成为“网约车老二”。据不完全统计,目前已有150多家中小型网约车平台入驻高德。但与之前宣称的“信息匹配平台”的定位不同,高德背后隐藏着不少网约车平台。
“高德早期会把多家小平台对接起来,让它们相互竞争,一是看平台运力实际增长趋势,二是看平台开通的城市数量,当出现一匹黑马时,高德就会对其进行投资,并将这匹黑马与自己的利益挂钩。”张华提醒记者,可以重点关注拓途e行、携程出行、及时租车、365出行四家平台的股权质押情况。
简单来说,股权质押就是企业以自己的股权作为抵押,从投资公司获取资金。通过股权质押,企业可以快速获得公司经营发展所需的资金,同时避开传统的融资方式。贷款有各种限制,股权结构不会发生变化。但风险在于,如果企业不能按时偿还贷款,可能面临失去部分或全部控制权的风险。
《IT时报》记者查阅公开资料发现,拓途网银母公司为畅然之翔(宁夏)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其董事、总经理刘凯亦为第一大股东,第二大股东霍江为董事长。从企查查的风险提示中可以看到,2021年5月28日,刘凯、霍江分别向阿里巴巴(中国)网络技术有限公司质押股权金额355万元、135万元。
2020年10月15日,协华旅游大股东、董事长庄志强将595万元股份质押给阿里巴巴(中国)网络技术有限公司;阿里巴巴(中国)网络技术有限公司监事冯云乐还担任高星(天津)管理咨询有限公司监事。高星咨询为协华旅游第二大股东,持股比例为25.71%。
“股权质押风潮”仍未结束。
2021年3月2日,及时用车两大股东王炳洲、侯刚分别向阿里巴巴(中国)网络技术有限公司质押401.83万元、642.92万元股票;招招出行(重庆小租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于2021年10月22日分别向阿里巴巴(中国)网络技术有限公司质押900万元、1020万元、80万元股票……
除了“点赞”股权质押,融资也是网约车平台的参与方式之一。T3出行曾于2019年、2021年进行过两轮融资,阿里巴巴(中国)有限公司两轮均参与;2020年,阿里巴巴(中国)有限公司联合宁德时代共同参与了香岛出行的A轮融资;2021年,阿里巴巴(中国)有限公司又向大众出行注资4000万元。

此外,据此前媒体报道,高德另一名副总裁王桂新曾担任风云出行、香岛出行、招招出行、协华出行、拓途e出行、大众出行等6家网约车公司董事,2022年开始卸任,目前企查查上暂无王桂新就职相关信息。
截至发稿,记者通过企查查发现,上述公司质押给阿里巴巴(中国)网络技术有限公司的股权仍显示有效。
需要注意的是,高德旗下还有一个“儿子”网约车平台叫火箭出行,根据企查查工商信息显示,火箭出行的运营主体为北京力通出行科技有限公司,注册于2021年9月,6月高德软件股份有限公司成为唯一股东。
图片来源:企查查
“高德自建网约车平台,相当于既拥有订单流量,又拥有司机运力,还可以从中抽取佣金,自然会引起其他服务平台的不满,所以火箭出行只在北京开张。”张华对此分析道。
高德此前表示,高德出租车与火箭出行是两个完全独立的平台,高德出租车坚持聚合平台的定位。
中小型网约车平台混乱
今年以来,《IT时报》记者密切关注中小型网约车平台的“乱象”。
作为与“人身安全”息息相关的出行服务,截至2024年5月31日,全国共有351家网约车平台公司取得网约车平台经营许可证,但与此同时,网约车司机收入较低,中小网约车平台因不合规被停业、乘客投诉无门的情况也屡见不鲜。
为了抢占更多市场份额,各大网约车平台纷纷在网络上投放大量广告,声称提供“各种奖励”,如免佣金、新订单奖励、开通平台奖励等,对没有经验的新司机来说很有吸引力。很容易被吸引,但一旦跟平台签约,就被绑在“战车”上,要么一直跑,要么挨罚。
“开网约车要小心,我被骗了4000元。”网约车司机周何(化名)告诉记者,他通过“车长(网约车平台推荐人)”找到了一家叫苏州永志的公司。该公司称会提供车辆,但入职时,公司要求司机在支付宝花知租小程序中签订共计3.6万元的租车合同,即平台认证。之后需要每周支付3000元,分12期支付。
周鹤这时才知道,网约车公司其实是给司机提供自己需要的车辆,让他们自己租用,自己经营,每周都要交租车费,但在拓途e行平台开了一周车之后,他发现自己赚的钱还不如租车的钱,于是他向租赁公司辞职,在交了4000元违约金之后,终于可以全身而退了。
对于聚合平台的乘客来说,最大的困扰就是一旦发生纠纷,往往找不到负责人。
2022年,重庆老人刘志芳回家途中被网约车撞倒,成为植物人。涉事网约车注册在途途e行平台,通过高德聚合平台接单,事故发生后,司机便销声匿迹,在支付1万元精神赔偿金后,途途e行也再也没有出现。家属要求平台给出解释,但平台认为其无责。
同年,郑州一名女大学生利用高德平台叫车,途经路口时,一辆货车闯红灯撞上网约车,导致女大学生身亡。德州和友祥出租车均发布事故声明,称网约车运营合规,货车司机负主要责任。但对于涉事网约车是否有相关证件、是否违法上路、是否违法载客,均未作说明。死者弟弟称,联系高德后,高德让他联系友祥出租车,但友祥出租车相关工作人员以公司资金困难,拿不出额外钱为由拒绝赔偿。
常见问题?还是个别案例?
交通运输部网约车监管信息交互平台发布的2024年5月网约车行业基本情况显示,目前市场上共有7家聚合平台,按合规程度排序为:滴滴出行、花小猪出行、高德出租车、携程用车、百度出租车、腾讯出行、美团出租车。
那么,上述问题是否是聚合平台中普遍存在的问题呢?《IT时报》记者针对这7个平台进行了测试。
在上海,花小猪出行、百度打车、腾讯出行、美团打车四大聚合平台中,出行者可选择的知名在线出行平台有曹操出行、首汽出行、香岛出行、阳光出行、T3出行等。网约车平台暂无其他小平台,但在高德打车时,天猫出行、打车、900出行、方舟出行、中悦出行等中小平台出现较多。
北京的情况也类似,花小猪出行、百度打车、腾讯出行、美团打车主要接入曹操出行、首汽出行、滴滴出行等较大的网约车平台,而高德出租车则涌现出齐喵出行、AA出行等品牌。在深圳和广州,花小猪出行、百度打车、腾讯出行、美团打车加入了如骑出行、飞地打车、哈喽骑等网约车平台,也是比较知名的平台。
其中,由广汽集团、腾讯控股等大股东参股的如奇出行已进入上市冲刺阶段,另一方面,更多如高德、斑马快车、东超出行、中骏出行、全民GO等中小平台涌现,其中斑马快车司机在此前《IT时报》的报道中曾表示“提现困难”。
不过在武汉,记者发现,花小猪出行的主推荐位是大平台,但在“元必胜”系列品牌中,也有帮帮行、活力专车、长宽出行、旺行出行等中小平台入驻,而这些平台并未出现在高德地图中。百度打车、腾讯出行、美团打车等仍然以对接大平台为主。
6月27日,《IT时报》记者就与SaaS服务商的合作模式,包括容量调度、价格制定、佣金扣取方式等具体问题,向高德地图发出采访请求,截至发稿,尚未收到任何回复。
记者观察
网约车进入“下半场”,聚合平台也需戴上“紧箍咒”
上半年,我国网约车行业发展迅速。
从2010年易到用户上线到滴滴、快的“补贴大战”,网约车市场迅速繁荣,但随后发生的交通案件让司机权益、乘客安全等问题成为关注焦点,网约车行业亟待法律和监管约束。
2016年,交通运输部等七部委联合发布《网络预约出租汽车服务管理暂行办法》,这是我国第一部关于网络预约出租汽车行业的国家级规范性文件,明确了网络预约出租汽车的法律地位,要求网络预约出租汽车经营者、网约车平台、车辆、驾驶员均需取得相应资质。
如今,网约车行业已进入下半场,依托互联网技术,与网约车平台公司合作,面向乘客,匹配供需信息,共同提供网络预约出租车服务的平台(俗称网约车聚合平台)发展迅速,在为乘客提供出行服务新选择的同时,也平衡了网约车行业的生态系统。
这意味着,网约车行业的监管治理需要“与时俱进”。
2023年4月,交通运输部等五部门发布《关于做好网约车聚合平台规范管理工作的通知》,明确提出网约车聚合平台不得干预网约车平台企业的定价行为,不得直接参与车辆调度和司机管理,维护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
但现实中,网约车平台及平台公司企业责任落实不到位,员工和乘客合法权益保障不够,发生事故责任认定难等问题仍然存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网约车聚合平台就是“网约车平台的淘宝”,如果用《电子商务法》来类比,其对网约车平台天然负有监管责任和义务,也应该承担相应的连带责任。
如今,网约车行业已步入“下半场”,市场份额不断提升的聚合模式,在满足了消费者需求、促进了市场主体自由竞争的同时,也导致行业“内卷化”不断加剧,是不是该给网约车行业套上“紧缩魔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