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明明

编辑 | 袁嘉琪

一夜之间，每平米售价二三十万、一度拍卖过亿的学区房“万柳书院”，变得和知名豪宅地标“汤臣一品”、“金茂府”齐名。

一切始于高中生@余先生 的一次无意之举。一条不露脸的几十秒运球视频，让他收获了百万以上的粉丝。原因除了“万柳书院”的定位，墙上一幅齐白石的牵牛花画被发现价值4.2亿元，101中高材生的光环，加上几段动物、烟花的视频，余先生被想象成一位有钱、温和、聪明、高尚的青年。

一名22岁女孩用45句成语给“万流大人”写情书，情书的热度靠文学推波助澜。在“于大人”的评论区，“还需要洗脚丫子吗”、“老奴来晚了”等评论随处可见。除了玩梗，还能让人窥见社会主流情绪：对强者的崇拜、对富人的崇拜。嗅到流量商机的网红们早已行动起来。《养猫月》采访了家住万流书院的16，后者以现场演唱的方式出道，并因此登上了热搜#养猫月三亚秀#。

狂欢之余，保持理性清醒，在评论区劝诫粉丝，评论区作风逐渐“拨乱反正”。整个事件持续发酵，引发外界对教育资源分配、上升通道变窄、阶层固化等诸多热议。

从卡塔尔小王子到万柳少爷，“慕强慕富”是否已经成为了时代情绪和流量密码？

“少爷”、“老奴”这些听起来颇具封建意味的词语，为何会成为当年最流行的词汇呢？这或许与当时的时代情绪有关。

与改革开放之初白手起家、满怀创业热情的时代，以及本世纪初互联网创富神话的滚滚浪潮不同，在社会高速发展之后，当下社会阶层晋升的机会开始减少，整个时代的情绪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未能赶上这两波致富浪潮的人们，在网络和现实中，都成为了沉默的大多数。“躺枪”和“劳动人民文学”盛行，贫富差距总是能轻易激起普罗大众的嫉妒和自怜，击中集体的情绪G点。

此外，影视剧将权贵的想象进一步具象化，强化了观众对富豪的过滤和幻想。从道明寺到李泽言、苏查理，再到东方青藏，“霸道总裁”成为乙女游戏、甜宠剧中永不过时的人物设定。他们从天而降，用金钱或超能力满足女主的一切愿望，解决一切挫折和难题。这类工业糖精的文本原型或许来自于《灰姑娘》童话。阶级差距给爱情和浪漫带来可接受的曲折，同时也满足了观众希望通过婚姻和爱情实现阶级跨越的欲望，以及对权力和财富的深层渴望。

中山大学柯倩婷在《霸道总裁文学的文化构型与读者接受》一文中，概括了霸道总裁题材文学的内容套路和价值取向。“它既描写了富人阶层的嚣张、残暴，又努力为女性读者营造爱情与金钱的梦幻；既吸收了金钱的象征、男权至上的价值观，又吸引、取悦女性读者。在这些矛盾的文本中，女性被鼓励独立有尊严，又暗示要忍让、迎合、顺从；女性被描述为有知识的现代女性，又被想象为两性关系中的弱者、受害者、受虐者。”

网络抹平了现实与信息的差距，将上流社会生活的冰山一角展现在人们眼前，一些网友也沉浸其中、感同身受。开着G级车进故宫的故事、大S的百万美元床垫、向太开播后向大家展示的豪宅和80克拉钻石，人们都在讨论。

哪里有需求，哪里就有市场，哪里就有商机。当“慕富”成为一种潮流，“炫富”就成为创建账号时迅速聚集人气，进而割韭菜的密码。一种玩法是直接秀豪车、豪表，或者引发热议的“团购明星”，另一种玩法则是与逛店、吃穿住行结合起来，比如过去话题“拥有近3000万粉丝的美食达人大Logo”、“4500元国宴是什么体验？7.5万元一晚总统套房是什么体验？”。

很多头部主播也靠高价打赏吸引和留住粉丝。“快手第一”辛巴就是这方面的高手，比如他几个月就送了近5000万礼金，两次登上200万榜；妻子楚瑞雪在快手上送礼大概2000-3000万；他的婚礼花费7000万，邀请42位明星办演唱会，大大提升了他的人气。

在这种对财富和权力的崇拜背景下，或许更容易理解“卡塔尔小王子”和“万流大师”一夜爆红的现象。当成为霸道总统的梦想成为现实，传统的炫富逻辑已经不能满足人们日益提升的门槛，需要更多新的符号和刺激。比如“卡塔尔小王子”借势世界杯、借势白袍奇幻想象、借势中东神秘财富传说，也兼具中卡友谊吉祥物的性质；而没有刻意炫富的“万流大师”，却在不经意间用一个定位、一幅画，引发了一场网络狂欢。网红@羊毛月与16也分得了一杯羹。在他们的账号下，也有一群类似的“追梦女孩和追梦男孩”在做着同样的梦。

此前，在《年度喜剧大赛》第二季中，《少爷和我》成为最受关注的节目，说话像霸道总裁的优雅管家“龙傲天”与总是和蔼可亲的少爷“刘博”之间的反差，为霸道总裁文学带来了新意。

但从根本上来说，财富的象征性标签掩盖了个人特征，带来了一个人形象的颠覆风险。用财富吸引眼球就像走钢丝，一不小心就会遭到舆论攻击，比如华为二女儿姚安娜，就是以“绝代公主”的标签出道的。此外，一切炫富行为，在一定程度上都挑战了社会秩序和道德，甚至有激化社会矛盾的隐忧，因此多次遭到监管部门和平台的重击。2021年，新华社、人民日报点名批评炫富行为，抖音、快手、小红书封禁多个账号。这样的封禁不会是最后一次。

“阶级”话题如何推动韩剧、电影风靡全球？

“万流大人”的走红，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不露面”，没有留下太多的网络痕迹，契合并放大了大众对于神秘强者和他们低调作风的想象。那么，“万流大人”以及他所代表的群体，以及他所引发的阶级碰撞讨论，能否给国产影视剧带来新的启发呢？

韩国人对财阀有着复杂的情结，而对于阶级对抗的刻画则更加“沉稳、冷酷、准确”，并将其转化为风靡全球的制胜策略。

如果说很多影视作品探讨的话题过于本土化，存在理解门槛，输出海外时可能产生文化差异与隔阂，那么直面人性痛点的“阶级碰撞”则是一个具有全球普遍性的话题，能够引发全球范围内的普世共情，并可能带来深刻的社会现实意义，促使观众进一步思考：贫富不均的根源究竟是什么？

日剧《无主之地的爱丽丝》比韩剧《鱿鱼游戏》早播，但成为现象级爆款、霸屏全球、打破无数纪录的，是后者而非前者。原因在于，二者都是无限流量，都是你死我活的大逃杀游戏。《鱿鱼游戏》还引入了阶级话题，男主角要么负债累累，要么就是脱北者，当男主回到现实，依然无路可走，只能重回鱿鱼游戏。一切残酷的打斗，不过是富人眼中“赌马斗牛”的乐趣。看似病怏怏的老选手，竟然是资本家，是幕后大佬。除了暴力血腥场面的刺激，这份“对现实的感同身受”让各国观众欲罢不能。

奉俊昊执导的《寄生虫》横扫奥斯卡、票房大卖，在商业和艺术上都取得了极好的反响。它同样以东西方都深切感受的阶级话题作为核心概念，运用了许多强有力的画面。同样，李沧东执导的《燃烧》也探讨了贫富矛盾的问题，而且更加具有文学性。

《阁楼》《小美女》中也有不少关于阶级、贫穷的名场面和金句。最近，复仇剧《宋宋对决》引发热议。宋仲基主演的《财阀家的小儿子》和前妻宋慧乔主演的《黑暗荣耀》也有很多与阶级有关的描写。《财阀家的小儿子》重生前后的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黑暗荣耀》中的男二被形容为“手表、外套、皮鞋和香水都恰到好处，就像翻到GQ杂志1月刊第17页一样”，而他对司机的态度也让这个角色“脱颖而出”。

事实上，近年来，国产都市情感剧（电影）也开始关注不同阶层之间的碰撞。

《小时代》等女性群像电影有意识地刻画了富二代顾里和姐妹们之间的认知差异；企鹅影业、耀客传媒出品的《顺义妈妈》也已经在筹拍中，可以想象这里面肯定会有不同阶层的妈妈，展现教育理念的碰撞；

《欢乐颂1-3》把几个不同阶层的人逼成了邻居、闺蜜，在探讨女性互助话题的同时，点燃了阶层碰撞的火花；在擅长制造话题的热播剧《三十而已》中，编剧让中产新贵女主顾佳与上流社会斗智斗勇，在爱马仕太太们的聚会上，手拿喜马拉雅的占据了中心位置，而手拿香奈儿的女主则被剪掉了，这一剧情成功上了热搜。

如何用写实的细节、最大化展现人物性格、提升观影体验的古装摄影，以及强大的编剧功力和工业水准，让晋江的“重生”、“复仇”等老套、热血的题材拥有高品质的质感，韩剧早已做出了很好的示范。《万流大人》的火爆，证明晋江并不缺乏创作素材。

不过，或许，打破富豪精英阶层的“空中楼阁”悬念，让剧中的穷人和富人不再都住在南辕北辙几百平米的大房子里，而是在每个细节中体现真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