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恢复高考40周年，也是“新高考元年”。酝酿四年的新高考改革试点在浙江、上海率先启动。这一“大动作”被认为是40年来最重要、最复杂的综合性教育改革，备受社会关注。

有人说，高考是基础教育的“接力棒”。这次“接力棒”将“指向”哪里？ “一根毫毛牵一身”的新高考改革会给考生带来什么样的挑战和变化，又会给整个社会带来什么样的观念转变？针对这些大家普遍关心的问题，本报记者对国家教育咨询委员会委员、北京师范大学资深教授、中国教育学会名誉会长顾明远进行了专访。

大部分国外高考都不适合

中国国情

解放周末：据全国性报纸的社会调查结果显示，约97%的受访者认为目前的高考是最公平、最可信的；同时，98%的受访者认为，目前的高考对我国的教育和学生发展有消极的一面，必须进行改革。谈到高考，“改革”是一个绕不开的关键词。

顾明远：事实上，自1977年恢复高考招生制度以来，高考改革一直在持续进行。教育主管部门围绕考试科目和内容做了很多调整和改进，但离我们的期望还有很大距离。这些实践告诉我们，高考改革是一项全面、系统的工程，局部、个别的改革很难见效。

因此，这场新的高考改革已经酝酿了四年。 2010年《教育规划纲要》颁布后，立即成立了国家教育咨询委员会，其中包括考试制度改革小组，主要包括高考和中考改革。专家组经过多次调研、10余轮讨论，形成了高考改革方案初稿。

解放周末：从初稿到定稿并正式出台，高考改革方案经历了哪些过程？

顾明远：我是考试指导委员会的委员。考试指导委员会共有24人，不仅包括教育界人士，还有经济界等各界人士。这个初稿首先由我们的考试指导委员会审查。通过后，经国务院教育改革领导小组、国务院常务会议讨论。最后经中央常务委员会会议和政治局讨论确定。该计划于2014年正式公布。应该说，高考改革的决策过程是非常谨慎的。

解放周末：你研究的是比较教育。在高考改革的决策过程中，您是否也考察过国外的大学选拔制度？

顾明远：在设计新的高考方案的过程中，我们考察了很多国家的大学选拔制度，比如日本、美国、德国、英国、俄罗斯等。可以说，有很多国家的大学选拔制度。大学选择的方法有很多。

在一些欧洲国家，他们根本没有“高考”。学生可以凭借高中文凭进入大学。在日本，高考选拔采取两次考试的形式，第一次是全国统一考试，第二次是各大学进行。自己参加测试；美国高中生在高中可以参加ACT考试（“美国大学入学考试”）和SAT考试（学术能力评估考试）。每年可以多次参加考试，学生可以以最好的成绩申请学校。和中国高考一样，考试科目包括语文、数学、物理、生物等。美国大学选校制度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就是让学生写自己的自荐信来申请大学。我认识一个美国孩子。高二时，他查遍了美国和英国的大学，然后选择了10所他喜欢申请的大学。最终，9所学校录取了他。他最终选择了哈佛大学。

解放周末：国外大学的这些经验和做法有哪些值得借鉴？

古明远：应该说，大多数做法都不适合我们中国的国情。为什么？最大的问题是中国的信用体系还不完善。这是我们目前遇到的最根本的问题。

以我刚才提到的美国孩子为例。哈佛录取他的时候，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他自己写的500字自荐信。他在自我介绍中写了自己的兴趣爱好、对专业的看法等，哈佛非常赞赏。但这种方法在中国缺乏可操作性。我们的社会相对缺乏诚信和透明度，人们讨厌后门和暗箱操作。所以我们的高考还是要走自己的路，根据国情来设计。

从“招积分”到“招人”

解放周末：这次新高考改革你最想改变什么？

顾明远：启动新高考改革，首先要改变高考“一考决定人生”的问题。

从个人角度来看，考试对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有些学生平时成绩很好，但高考时一紧张，就考不好。这对学生来说是不公平的。高等学校有很多门类和层次。用一张试卷测试这么多不同的学生，显然不太合理。例如，有些孩子动手能力很强，但考试可能不太好。所以让这样的孩子去参加高考，用成绩来决定自己的人生，这是不公平的。因此，新高考改革首先要解决这个问题。

其次，新高考改革必须解决人才选拔问题。高考是旨在选拔人才的选拔考试。它与普通考试不同。大家都说高考是一根“接力棒”，那么这个“接力棒”应该指向哪里呢？原来高考，你考什么老师就教你，你考什么学生就学什么。许多学生没有自己的抱负或专业兴趣。因此，很多考上大学的学生，学习成绩很好，但对所学的东西不感兴趣。我不喜欢这个专业，缺乏学习精神。事实上，大学需要的是有专业兴趣、有热情、有思想的学生，而不仅仅是高分的学生。新高考改革正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因此，不仅改变“一考决定人生”的不公平现象，而且改变“只招分、不招人”的现象，是这次新高考改革的总体目标。

解放周末：改变“只招积分，不招人”，要关注人、关注人、恢复人。在实际操作中，如何忠实还原人？

顾明远：具体来说，高考科目采取“3+3”，也就是说，高考成绩由语文、数学、外语三项统一的高考成绩和分数组成。由学生独立选择的三门高中学术能力测试科目。作为高校录取的基本依据。新高考改革的一个突破口就是利用高中生综合评价信息作为招生参考。

以前高考只有笔试，只有一个分数，但现在要考察的是学生的综合素质，你的思想道德品质，你的体育锻炼得怎么样，你参加了多少公益项目。虽然这很难量化，但根据方案设计，可以真实、客观地记录每个学生的日常情况，作为学校自主招生时的参考。从“招分数”到“招人”的转变，可以说打破了以往靠成绩录取、一考定生的弊端。

解放周末：新高考方案还有一个“新招”，就是忽视文理科。这样做是为了解决部分科目的问题，还是另有目的？

古明远：以前文科和理科分开，就造成了一个现象。学理科的学生少学或者不学文科，而学文科的学生则不需要学理科。现在文科和理科没有分开，这意味着学生必须打好基础，但考试难度适当降低了。然后配合“3+3”考试选拔。您喜欢哪些科目以及对哪些专业感兴趣？你必须学好这些科目。总之，我们希望学生打好基础，有自己的专业兴趣。这就是新高考改革的初衷。这意味着，在高中，学生只需要通过一般的学术能力测试，就需要更深入地学习自己喜欢的科目，并在考试中取得更好的成绩，这样学生就可以专心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这很方便。培养专业人才。

此外，新高考方案的另一个亮点是实行分类考试，即高职院校与普通院校分开考试招生。事实上，教育专家早就提出，高等职业教育不再需要进行文化考试，而是以高中学业考试为基础，再检验学生的实践能力和技能。这样可以“解放”一批学生，报考高职的学生不再需要参加高考。

从理论上讲，高职学校与普通高等学校水平相同，要求相同，但性质不同。然而，中国人普遍不认可高等职业教育。他们总觉得职业学校不如其他学校。因此，新高考方案中的分类考试并没有引起足够的反响。这实际上是新高考改革中一项非常重要的举措。

用考试“强制”教育

解放周末：新高考改革的实施，客观上“倒逼”了高中教育，给高中教育带来了很大的影响。您认为，当前我国高中教育存在哪些问题，能否借助新高考改革的“接力棒”得到改变？

顾明远：我认为中国的高中教育主要存在两个问题。

其中一个问题是课程设置。课程的灵活性和多样性还远远不够。过去的高考，学生没有选择。我会学习你决定选的任何课程。现在提倡创新型人才，我们还是靠死记硬背、应试教育。那么如何培养创新人才呢？新高考方案实行“3+3”考试选考，赋予学生自主选择的权利。以后选什么专业、喜欢什么科目都是由我自己决定，所以这客观上倒逼了高中课程改革。

解放周末：如今，一些大城市的高中已经开始实行“轮班制”。教室和老师相对固定，学生可以根据自己的能力和兴趣选择适合自己的课程。不同级别的班级有不同的教学内容和水平要求，作业和考试的难度也不同。这是否在一定程度上适应了“3+3”的新要求？

古明远：我支持“轮班制”。新高考方案倒逼高中教育改革，就是课程多元化，减少必修课，增加选修课。课程设置应符合学生的兴趣、爱好和特长，让学生有双向选择。

另外，高中教育的一个问题是课堂教学。过去，课程也被称为教学计划和教学大纲。当时是仿照苏联的，规定非常多。它们是国家文件，老师根本无法改变它们。现在已改为课程标准。老师只需要在课堂上达到标准即可。学校和教师应该在如何授课方面拥有自主权。但目前的课堂教学仍然以教学为主。我经常去北京的一些学校上课。总感觉课堂上还是老样子，传统的教学模式。虽然也有小组合作、讨论等新形式，但问题往往是老师提出的，而不是学生提出的。归根到底，是老师不适应新的教学模式，总想把自己的东西教给孩子，而不是培养学生自己的思维，让学生真正自己去探索。

当前的新高考改革，给了学生选择权，让学生自己探索。因此，教师的教学方法必须改变。

解放周末：您认为高中教育急需改革，从应试教育转向素质教育。然而，近期衡水中学在浙江开设分校的事件引发热议。虽然很多人不认可衡水中学的办学模式，但也不得不承认它的“成功”。新高考改革的长远目标能否改变这种“衡水现象”？

古明远：衡水中学虽然受到了很多批评，但校长还是我行我素，因为他认为他们的办学制度更适合现在的考试制度。此外，连云港市一位教育局局长近日公开为应试教育辩护，也引发不少关注。很多农村孩子也表示，自己是通过应试教育考上的。如果没有应试教育，他们就不会取得今天的成功。

但我相信，未来，如果高考制度彻底改革、彻底改变，衡水中学将很难生存，衡水中学的办学模式将来一定会被淘汰。新高考改革将最终改变这一现状。 “高考接力棒”将彻底指向素质教育，彻底改变“应试教育有效”的观念。虽然改变的过程可能比较漫长，尤其是观念的改变是非常困难的。 ，但我们必须坚信这一点。

改革就是转变观念

过程

解放周末：近年来，我们的基础教育也受到广泛批评。您认为问题出在哪里？

顾明远：原来的“高考接力棒”导致中小学教育考试成绩的权重越来越大，几乎成为选拔录取的唯一依据，录取竞争逐渐演变为以“分数”为基础的分数竞争。 ”于是，出现了培训机构“绑架”学校和家长的现象，也出现了小学生甚至幼儿园孩子备考奥数的现象。

解放周末：新高考改革能否对初中、小学教育产生一定影响？

古明远：学校、家长、学生适应新的高考方案，其实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要从“以分数为本”转变为“以人为本”，老师和家长需要尽早了解学生，了解他们的特点，了解他们的兴趣爱好。从初中甚至小学开始，就要启发孩子发挥自己的特长，这样才能在高中时能够做出自己的选择。

不久前，我参观了潍坊的一所民办学校，校长向我介绍了他们学校的差异化教育。有一个学生，初中学习成绩不好。他妈妈很担心，因为孩子不喜欢学习，只喜欢玩。进入这所学校后，虽然我还在读高二，但我已经提前被南京航空航天大学看中了。由于该学生制作的无人机水平非常高，因此获得了很多奖项。这所高中已经有五名学生被大学提前选拔。可见，孩子只要有自己的特长，就能成才。

现在全国有的学校给学生开设职业教育课程，这是非常好的。职业教育主要告诉孩子如何认识自己，如何了解他人，了解自己的优势和劣势，对自己有一个全面的认识，从而提前规划自己未来的学习和生活。在美国，小学到初中，每个学生都会有一个导师来帮助你选课。他们会根据你小学的学习情况和你的兴趣爱好来帮助你选择学校课程。今后小学、初中也应该有这样的辅导员，对学生进行职业教育。

解放周末：面对新的高考改革，一些家长仍然感到茫然和焦虑。您认为家长应该主要考虑哪些因素？

古冥鸢：我想对家长们说两句话。

首先，我们希望家长从小培养孩子的兴趣爱好，不要强迫孩子做他们不喜欢的事情。例如，学习奥数对于大多数孩子来说并不是必要的。这实际上浪费了很多孩子的时间。其实，孩子到了小学五六年级就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兴趣爱好。有的孩子喜欢看文学作品，有的孩子喜欢看科普书籍，有的孩子擅长形象思维，有的孩子擅长逻辑思维。只要家长注意，培养孩子的特长是完全有可能的。

其次，鼓励孩子自己做出选择并尊重他们的选择。这是作为父母最重要的事情。

这是一个非常有说明性的真实故事。有一个学生，从小就偏爱工程知识，成绩也不错。他想报考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但班主任说他的成绩应该足以考上北大。结果，孩子考上了北京大学物理系。第一年，由于对物理没有感觉或兴趣，他很多门课都挂了，所以他离开了北大，去深圳求学。休学一年后，他回到北大，但还是找不到感觉。最终，他决定退学，前往北京一所信息职业学校学习。他终于如鱼得水，后来他选择留在这所学校当老师。所以，尊重孩子的选择是多么重要。

相信家长们会慢慢适应新的高考改革，也会慢慢改变想法。理念不转变，任何改革都是无用的；理念不转变，任何改革都会失败。改革本身就是一个观念转变的过程。

人物传记·古明远

1929年10月出生于江苏江阴，毕业于苏联莫斯科列宁国立师范学院。原中国教育学会会长，北京师范大学高级教授、博士生导师，世界比较教育学会联合会原联合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