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作文教学发展及趋势研究

——第三届全国小学语文青年教师教学观摩活动的几点思考

写作能力是一个人的高级素质。古代中国以写作能力选拔士人，这是当时考察士人综合素质比较合理的方法。关于大学入学竞争，网上有一句话叫“得语者得天下”。这个判断或许仍是一些长期被边缘化的语文教师的臆测。但得语者得语，这是事实。

但写作能力的培养并不是孤立的，也不是完全可以教的。学术界为写作到底是“可教”还是“不可教”而斗争了多年。这里的“不可教”更多的是一种失望。教学热情很高，但收效甚微。似乎该教的写作知识、技巧、策略都教了，却还是写不出好作文。这种流水线生产思维让很多教师“绝望”，悲观主义情绪在作文一线涌现，导致小学阶段“投降”。作文教学是中国教学体系的洼地、泥潭，已成为共识。

近年来小学语文统一教材的修订与试行，以及第三次全国小学语文青年教师基于统一教材的教学观摩活动，为破解小学作文教学难题带来了一些希望。在统一教材修订过程中，作文教学出现了一些新动向，如首次从三年级开始单独设置作文​​单元与阅读策略单元，作文能力目标更加突出，作文辅助系统更加符合学生的作文逻辑，更有指导性和帮助性。总体来看，作文教学已经与阅读教学并列被教材编辑进行设计和安排。

随着小学语文统一教材中高年级部分即将全面实施，中国教育学会小学语文教学研究会主办的第三次全国小学青年教师课堂观摩活动格外受到业界关注，如何“用好统一教材，落实核心素养”，尤其是小学作文教学未来的发展趋势，成为本次大会的热门话题。

作为浙江省选手王铁青的指导老师，我有幸参与了他的教案的润色和设计，并到现场观摩学习。结合自己平时的观察和思考，对小学作文教学的发展和趋势有以下几点认识，供大家参考。

一是整合优化教材要素运用。

对于大多数一线课堂来说，教材仍是教师教学的主要来源。一段时间以来，特别是一些名师对“创意写作”的开拓和推广，让不少教师在一线教材作文教学中陷入了迷茫和空虚。强调教材的使用是本次活动的显著特点。这在目前确实起到了纠偏作用。

这次基于统一教材的写作辅导课，为我们提供了很多“写作是可以教的”或者“在一定范围内可以教的”成功范例。比如重庆的《我的心在跳动》、浙江的《让生活更美好》。这些课的成功，来自于老师们对书面表达逻辑和学生学习逻辑的深刻洞察。另一方面，统一教材提供的写作话语体系也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单从写作话题来看，统一教材在写作话题方面的提升是巨大的，也是令人欣慰的。纵观这次呈现的写作话题，都精准地反映了学生的生活状态。可以说，话题本身为学生产生口头表达的冲动提供了基本的驱动力。

我们还看到，在这本统一教材中，每个单元的“人文元素”和“语言元素”在每一个单元的开头都有提及。语言元素贯穿了本单元阅读和写作教学的重点，从教材编写的角度体现了阅读与写作的一体化。这是对学生语言素养特别是写作能力形成规律的深刻回应。这样的一体化设计，使得单元核心语言能力的培养更加有针对性，减少了单元教学内容之间的精力耗散。

例如《让生活更美好》单元的语言要素是“融入情感、表达观点”，来自浙江的王铁青老师在设计该单元时，注重了阅读与写作的衔接。

1、衔接单元文本《竹人》，呈现“文本内容图”。

2、回顾整个过程，分享让你感觉美好的内容。重点讲述“找到老师玩竹人”这一幕，对比前后“被老师没收”等内容，感受这份美好有多么的不易。

3、把学生心中的美好事件带出来，与课本中的写作提示相结合，展开小组讨论。

4. 同学们分享心中的美好事件，捕捉事件最美好的瞬间。

这样，通过衔接《竹人》这篇课文，我们为“通过具体事例表达美好感受”这一写作知识提供了学生熟悉的例子，同时也为进一步唤醒学生心中的美好事件，帮助学生捕捉事件中美好的场景提供了步骤。此外，在“美好情节”的交流与分享中，也是对本单元另一语言元素“有目的的阅读”这一阅读策略的回应。

如何衔接学生已有的阅读经验，让阅读助力提升学生的言语表达质量，是当前阅读与写作教学发展的必然。尤其是教材文本的阅读经验，如何根据作文的需要转换应用角度，促进语文的深入学习，值得我们不断研究与实践。比如，除了上述可以引导选材、激发表达冲动的案例，教材文本还可以为学生的作文提供语言范式，精准助力提升学生作文语言表达质量。

仍以《让生活更美好》为例，教师围绕“如何更好地融入情感”这一目标，重点突出“描述内心的想法”和“拓展联想”两个语言表达改进点，并从课本文本中提供了两个表达支架：

【描写内心】

我踏进书店，心里暗自庆幸没人注意到我。我踮起脚尖，从大人的腋窝里挤过去。哎呀，我的短发被弄乱了，不过没关系，我终于挤进去了。在一排排色彩斑斓的书里，我的眼睛热切地搜寻着，却找不到那本书。我从头开始又找了一遍。啊！它在这里，它不在昨天的地方。

——《偷书记》第五卷

【扩大协会】

只见罗丹前前后后地走着，嘴里嘟囔着什么，好像在和谁低语；突然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好像在和谁激烈地争吵。他踩在地上发出吱吱的声音，双手不停地挥舞着……一刻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罗丹的活儿越来越卖力，也越来越兴奋。他就像一个醉汉，整个世界对他来说都好像消失了。过了大约一个小时，罗丹停了下来，对着那尊女性雕像傻傻地笑了笑，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重新把湿布盖在雕像身上。——思夏《凝神》

课本上所学的文本是学生现有世界的一部分。对孩子来说，这个世界是“原木”，而这样的“原木”需要根据教学实际情况进行加工，变成“产品”。这样的“产品”就是提升学生语言表达质量的“脚手架”。与课外文本相比，课本文本更容易发挥“脚手架”的作用，因为学生具有相似的认知背景和熟悉度。

二是注重激发学生言语表达的冲动。

文字表达的冲动是写作的关键，因为冲动，文字才鲜活，因为冲动，文字的生命之花才会长久绽放。

好的写作指导首先要激发学生表达的冲动。写作有两种生命状态，一是命令写，二是自写。课堂写作指导要努力摆脱“命令写”和“不得不写”的束缚，在教材规定的话题框架内，努力发掘“自写”的可能性。教师要提供自由表达、愿意表达的路径和方法，不断激发学生用言语表达的冲动，让教材写作真正实现“我手写我心”“我写我的快乐”。例如，重庆教师冯丽君的课堂开篇部分：

1、教师与学生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并以“我当时很害怕，因为……”或“我当时一愣，因为……”等自我介绍，引导学生关注生活中“揪心”的时刻。

2、进一步激发学生表达自己的愿望：你希望老师继续认识你吗？你最想认识谁？让我们一起走进《我心跳》里的那些事，分享彼此的感受。

可以说，冯老师在整个课堂过程中，不断沟通、相互启发，不断激发孩子们表达和分享的欲望。无论是设计逻辑，还是老师的推理，课堂的核心逻辑都是激发学生表达的冲动，守护他们的语言生命，开拓他们的经验世界，引导他们真实的表达。

激发学生用言语表达的冲动，另一个关键点是培养写作时的读者意识。我们的课堂写作指导，还习惯于将写作练习的读者泛化，或仅仅假设他们是老师。其实，随着读者的不同，表达形式和情感蕴涵都会发生变化。如何让孩子在真实的写作中学会写作，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第三，要注意学习支架的设计。

写作教学的难点之一，是将写作的概念和术语分解，然后找到落实它们的支架。写作支架是整合、嵌入写作知识和技能的显性学习支持系统，是学生现有水平与潜在发展水平之间搭建的“支架”，具有提示、暗示、触发、引导写作的功能，可以帮助学生完成他们可能无法独立完成的写作任务。

例如新疆教师雍小平讲授的《这里真美》课，老师在指导学生写作时目标明确、训练扎实，尤其注重支架的运用，从循序渐进的举例到复习之前学过的好词好句，再到老师的初稿，都成为学生写好作文的支架，让学生轻松学会选材、用词、规划等写作策略。

比如重庆冯丽君老师打造的“心跳图”和微课，就是一个很好的支架，通过“心跳图”，让学生讲清楚事情，表达感受，重点突出“心跳”，多写几句，从“多想”和“身体变化”两个角度，把感受写清楚。

以上述我参与润色设计的《让生活更美好》为例，“在叙述过程中如何融入情感、表达观点”是本次练习的重点和难点。对于六年级学生来说，他们已经基本掌握了完整流畅地叙述的能力，但对于写作时如何融入情感的经验却是模糊而零散的。孩子在这方面的能力目前水平在哪里，可能的发展水平又在哪里？这是我们在润色课文时反复思考的问题。从场景来看，我们根据学生所学课文资源设计的“描写内心”和“拓展联想”两个表达支架，起到了真正的“支架”作用。在孩子们第二次修改的课文中，学生无法“融入情感”的问题已经基本得到解决。从实际教学效果来看，因为有了这两个来自教材的支架，“如何融入美好情感”的目标得到了更好的分解和落实。

第四，需要进一步明确，少儿练习是作文的入门。

在《义务教育语文课程标准》的话语体系中，小学低年级作文叫“写”，中高年级叫“作文”，初中叫“写作”。这个说法，一是明确了孩子的作文能力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二是明确了小学阶段作文的定位主要是启蒙。本次观摩活动呈现的课例在这方面做得非常好，老师们非常重视对孩子作文兴趣的保护和提升。

但在实践一线，我们却常常看到老师们武断地提高写作要求，让学生过早地丧失写作思维的灵活性和写作能力的延展性。如果我们的严厉批评，让孩子过早地丧失写作和学习汉语的兴趣，那对汉语学习来说将是一场真正的灾难。

我也想说，孩子作业的稚嫩让我们看到了孩子内心的纯真、自由和光辉，孩子的稚嫩让我们看到了孩子可持续发展的希望。作为成年人，我们有时候要适度控制自己教别人的冲动。简单来说，就是要找到更多的闪光点。

同时，我们也应该看到，作文的终极价值是服务于学生的美好人生。作文对学生的语文成绩确实有着巨大的影响。但如果我们作为成年人的认识就止步于此，作文教学的异化将永远无法根除，而且会越来越严重。作文的真谛是写出我所想，并大张旗鼓地说出来，为自己树立道德和话语，进而影响世界。

例如《我有一个想法》这节课就非常贴近三年级学生的生活，今年这节课的重点是引导学生“观察身边的事物”，对身边发生的一些现象产生浅薄的想法并尝试表达出来。生活中有很多不好的想象，只要老师稍加引导，学生就很容易进入表达情境。

但我们也看到，由于教师过分强调教材，在引导学生“讲清楚”的同时，也限制了学生的言论自由。学生头脑中的思维在整个课堂中被一种“程序”无形地规范着，因此孩子们的灵光闪现少，表达不够流畅。我们需要进一步思考“教师引导”与“学生自由表达”之间的矛盾。简单来说，作文是一种言语生命活动，带有非常明显的个人倾向性。

作文参与作家美好人生的建构，能写出好文章和写不出好文章，对人生的感受大不相同，小学生可以自由地写自己熟悉的、最想写的人和事，这样的人和事应该是孩子们最深刻、最美好的人生体验。

五要充分认识写作能力的原则。

作文需要教，但教学的作用是有限的，因为语言能力的发展是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

写作与阅读之间存在着天然的互动关系。本质上，没有大量优质及时的阅读经验与积累，写作能力就无法得到持续发展。良好的阅读经验，尤其是儿童文学阅读经验，不仅能带给孩子丰富的词汇量和广阔的写作范式感知，更重要的是能培养孩子对文字、写作对象的敏感度。正是这一点，让孩子们在写作能力上真正与众不同。

虽然课内写作指导在学生写作能力的形成过程中起着非常重要甚至是不可替代的作用，但我还是要强调，在小学语文学习中，阅读是核心，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牛鼻子”。

我坚信作文就像一棵树，滋养它的土壤有两部分，一是阅读，一是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有不同，也有相同。

近年来，有专家把儿童写作的失败归咎于儿童生活日趋同质化和贫乏化，这其实是对过去语文教学历史的缺乏考量。坦白讲，每个时代的孩子都有自己的生活。在我看来，今天的儿童生活比过去更加丰富，他们生活的边界和认知触角的领域都远远超过了过去。

写作的本质，就是用心去写，用书面语言去与他人、与自己沟通。简单来说，写作的机制是先有感觉，再有冲动，再有表达。感觉是起点，没有一定深度的自我感受，就不会有展现孩子生命光辉的文章。而感觉的敏感，是高质量写作的关键。

对于小学生来说，这种对事件、人物的敏感性首先来自于阅读大量优质的儿童文学作品。

哪怕一个敏感的孩子被罚在老师办公室里一动不动地站一个小时，他或她都能看到很多值得写的有趣事件：比如，那边的老师在教育孩子；那边的老师一边抱怨一边批改作业；这时，校长突然进来给自己的班主任布置工作。

生活总是在向前、流动，对于一个作家来说，关键在于如何去发现，如何去剪辑，如何去定格，如何去寻找其中的乐趣和意义。

女儿的《记忆的藤蔓》（2017年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一书中收录了“我的爷爷”系列的四篇文章。爷爷来绍兴才大半天，女儿却写了六篇关于他的文章，而且每一篇都行云流水，人物形象跃然纸上，让人忍俊不禁。

在对女儿小学六年写作的跟踪，以及随后中学阶段写作质量的观察中，我深深感受到文学阅读不仅能带来丰富的词汇量，对写作风格、结构方法、段落类型、句式特点、修辞手法等有广阔的感知，更重要的是带给孩子的敏感性。这种敏感性会为孩子带来源源不断的本真、个性化，甚至是儿童专属的精神性写作。

感受练习的内容是写作能力中最重要的一项。如果你做不到这一点，你在写作上就好比是一个高位截瘫患者。这样，你在写作上就不能自理，必须依赖别人才能写，写起来就像挤牙膏一样痛苦。这就好比是一个高度不敏感的人，到处都有食物，但你看不到哪一种是可以吃的，必须别人告诉你吃，你才知道要吃，你尝不到其中的美味。

多年的职业经验让我深信，阅读决定了写作土壤的肥力，老师的作用就是不断激发兴趣、精准引导，就像这次观摩活动中很多优秀的老师一样，帮助学生进一步打通从“土壤”到“这棵树”的管道。

最后我想说，教师在设计和实施教学时，一定要有教育的底层思维，要能够超越学科和具体的教学内容，看到我们一切教学行为的底层，是孩子完整的成长。在这次观摩活动中，也有一些教师，甚至是名师，对课堂教学缺乏尊重，倾向于把孩子当成实现个人利益的工具。全国小学语文教学研究会副会长柯孔彪先生在总结中提出了“名师课堂综合症”，值得我们大家警醒。

教师在课堂世界里的一切努力都应该更好地服务于学生的成长。对于一门作文辅导课来说，这种成长不应该仅仅局限于书面表达能力的培养，我们具体的教学行为应该是为了让学生有更好的生活体验。我想这是我们必须坚持的教育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