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嗅注：8月8日，微信、支付宝同步启动“无现金行动”，但有媒体报道称，“无现金”行动已引起央行重视，部分在“无现金行动”推广过程中只接受移动支付而不接受现金的线下零售门店被直接点名。据中国证券报报道，7月底，央行武汉分行约谈蚂蚁金服公关部负责人，提出三点明确要求：①从无现金城市周中删除“无现金”字样；②删除所有含有“无现金”字样的宣传口号；③公开告知商户不得拒绝接受人民币现金。

报道提到，央行一位内部人士称，总行要求各分行参考武汉分行的做法，加强无现金支付方面的指导。央行发布通知称，“无现金支付方式”、“携手蚂蚁金服打造无现金城市”等活动的一些宣传主题和做法，干扰了人民币流通，引发公众极大误解。央行要求各地依法纠正和引导不恰当的条款和做法。

昨日（8月10日）晚间，新京报报道称，央行相关部门负责人表示，目前尚未出台相关文件。不过，央行武汉分行确实近期约谈了蚂蚁金服，并就无现金活动提出了意见。不过，央行总行对无现金活动的态度是，不会干预市场推广，但不能出现不接受现金的行为。

那么网络支付与人民币支付真的存在冲突吗?如何理解上述争议所涉及的法律问题?

以下为虎嗅撰稿人、法律专业作家林华的一篇文章。

央行对支付宝、微信支付等推出的无现金支付的监管，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横盘整理后，突然升级为一场对决。

继人民银行珠海支行、武汉分行相继认定商户拒绝接受人民币现金的行为违法、要求支付宝（蚂蚁金服）从宣传活动中去除“无现金”字样后，多家媒体报道称，人民银行总行通知，推广无现金支付干扰人民币流通，要求地方政府纠正和引导“无现金”等不当做法。

看来，无论是央行还是蚂蚁金服都意识到了围绕网络支付和人民币支付的摩擦升级得太快，并做出了缓解局面的姿态。阿里巴巴旗下的盒马鲜生澄清称，并未拒绝接受现金，但在推广使用支付宝渠道支付的同时，为不方便使用网络支付的老年人开辟了专门的现金支付通道。央行相关部门刚刚对新京报表示，从未给各分支机构发过信，要求他们落实“无现金化”禁令。

无现金支付违法吗？

1.“这当然是违法的”

关于无现金支付诱因的争论一直在主管部门、互联网行业、媒体和专家之间展开，争论的焦点是拒绝接受人民币现金是否合法，法律规定和解释自然是争论的核心。主张拒绝接受人民币违法的观点的主要法律依据如下：

（1）《中国人民银行法》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定货币是人民币。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一切公共和私人债务都可以用人民币偿还，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拒绝接受。

（2）《人民币管理条例》第二条：本条例所称人民币，是指中国人民银行依法发行的货币，包括纸币和硬币。……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定货币是人民币。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一切公共和私人债务都可以用人民币偿还，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拒绝接受。

从上述规定来看，人民币是国家法定货币的观点得到了部分律师和法律专家的支持，代表了监管部门的主流意见，也被部分律师和法律专家认为是对法定货币地位的挑战，是违法的。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2.“无现金支付合法”

（1）无交易，无债务

根据《中国人民银行法》第十六条规定，人民币是我国法定货币，任何单位不得拒绝接受人民币作为国内公共债务或私人债务的支付。但交易是债权债务产生的前提，即如果协商不成，交易不成功，谁也不欠谁。在无现金交易中，网络支付是交易产生的前提和条件。如果交易本身不成立，就没有债权债务，没有债权债务也就没有了《中国人民银行法》第十六条和《人民币管理条例》第三条的适用范围。

这种认识不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傅伟刚教授也持同样的看法。

（2）网上支付的标的也是人民币

争论中一个常见的误解就是把网上支付和人民币支付进行对比。其实，合法的网上支付和线下支付一样，都是用人民币支付，只是网上支付用的是非现金的人民币。我们来看几个相关的规定：

中国人民银行《非金融机构支付服务管理办法》规定，非金融机构支付服务主要包括网络支付、预付卡发行与受理、银行卡收单以及央行确定的其他支付服务。《办法》还规定，支付机构之间货币资金划转应当委托银行业金融机构办理，不得通过支付机构之间相互存管货币资金或者委托其他支付机构办理。

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印发互联网金融风险专项整治实施方案的通知》（国办发[2016]21号）和中国人民银行办公厅《关于支付机构客户备付金集中存放和托管实施情况的通知》（银办发[2017]10号）规定，非银行支付机构应当将客户备付金按一定比例存入指定机构的专用存款账户，客户备付金账户应当在中国人民银行或符合条件的商业银行开立。中国人民银行或商业银行不得对非银行支付机构备付金账户支付利息，非银行支付机构不得挪用、占用客户备付金。

根据上述规定，第三方支付的法定名称为非金融机构支付。非金融机构支付包括网络支付，与其他支付机构一样，必须按照央行规定存入客户备付金，支付机构之间的货币资金结算必须通过银行办理。近期，央行又新规定网络支付业务由中国银联平台办理，进一步加强了对以人民币为基础的网络支付的监管。

现金人民币与无纸化人民币是两种法定货币，收现金合法、网上支付非法，这种“左手歧视右手”的做法，很不合理。

无现金化真的可行吗？

伟大的导师马克思告诉我们，人类社会发展的未来是按需分配，货币将被淘汰。但在未来到来之前，无现金支付真的可行吗？

首先，拒收现金的交易很常见也很正常。从淘宝、天猫、京东、严选到亚马逊，主流电商网站都不接受现金汇款，网约车、大部分网约车也只接受在线支付。这些拒收现金的场景，并不会引起理性的反感。事实上，不仅企业可能会拒收现金，就连交警等执法部门也不会接受任何现金罚款。

其次，无纸化程度与社会发展程度、社会进步程度呈正相关。上海市互联网金融行业协会孟甜认为，网络支付取代纸币，是消费模式的进步，就像纸币取代金属货币一样。事实上，从货币到单据，一切可以数字化完成的信息记录和交互，都必然朝着无纸化的方向发展。

但现金的使用是人类千百年来的习惯，即便是在移动时代，很多社会群体也难免依赖现金。过于激进的无现金化会破坏无纸化自然渐进的进程，损害部分群体的利益。这种“激进”的态度和作风，恰恰是支付宝、微信支付在推广线上支付过程中犯下的错误。

自2017年7月起，支付宝、微信支付在设备竞赛中推进无现金日、无现金周、无现金月、无现金街道、无现金城市，明确只接受网络支付、拒绝现金。无现金城市建设范围已席卷全国各中心城市，包括杭州、武汉、福州、天津等。早在今年2月，支付宝就表示，计划用5年时间推动中国率先进入无现金社会。如果这一时间表如期推进，现金作为尚有相当现实可行性的支付方式将受到强烈挑战，老年人和偏远地区的生存空间必然会受到挤压。

沪江CMO李俊认为，理想的无现金社会应该是没有现金，人们也可以生存，而不是没有手机就无法生存。

在竞争压力下，网络支付企业也应将社会愿景置于企业价值观和商业规划的首位，通过引导而非变相胁迫来推动无现金社会的到来。金融监管机构不应以狭隘的思想和部门利益拒绝社会进步，不应曲解法律强化不合理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