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结束后，耳鸣突然消失了，蔡阳感觉好多了。紧张、激动导致的耳鸣，让她说话时鼻音更重，听起来像是感冒了。观众陆续离场，她站在舞台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无袖旗袍。

一个女生主动上前说是她的粉丝，问能不能合影，蔡阳当即答应了。后来在群里聊天，蔡阳才发现，当天远道而来的粉丝不止一个，“《九号线》从江苏赶来，《经典》从上海赶来北京，还有人驱车几百公里来看节目，看完节目连夜赶回来，后来还把节目单发到了群里，可能是害羞了，没来打招呼。”

此次在北京朗园的演出，更像是一场粉丝见面会，一群民乐爱好者从世界各地赶来，聆听一位中央级民乐演奏家的演奏。其实，这是一场为儿童绘本捐赠募集善款的慈善音乐会项目。由蔡阳、于元春、王悦、张宇、阿龙组成的“民乐广场”带来了民乐表演，并在陌陌上直播。

等女孩走后，工作人员才来告诉蔡阳，今天直播明星身价达到了1000多万，也就是说募集了10多万元，可以支持10个绘本图书馆的建设和运营。

“太神奇了，是不是！”就连已经做了九个月直播、经常去国家大剧院演出的中国民族乐团首席胡琴演奏家蔡阳，也时常惊叹直播的效果。她怎么也想不到，被很多人视为“清流”的民乐，竟然在陌陌上拥有了大批粉丝。

蔡阳的记忆力很好，她能把从8岁开始学二胡的经历完整地讲出来。

小时候，练完钢琴去卫生间的时候，蔡阳透过卫生间的窗户看到孩子们在打雪仗。从四楼往下看，人很小，四周都是雪。她的两个姐姐在那里，夏天会跳橡皮绳。看了一会儿，她起身回到屋里，拿起二胡继续练习，爸爸在一旁催促。

练琴的记忆里，没有几件不愉快的事情，唯一一次提起的，就是偷看雪的那次，心里很羡慕，不过爸爸在等她，所以她很快就回去了。

从第一首乐曲《晚安》，到成为中央民族乐团二胡首席，她把这段经历归功于一段漫长的运气。8岁那年，启蒙老师马丹无偿教她拉二胡，12岁那年，她被李恒老师看中考入中央音乐学院附中，父亲也在她身上投入了十几年的时间、金钱和精力。

今年1月初，在一次朋友聚餐上，一位在陌陌工作的朋友建议她试试直播带货：“你是中央民族乐团胡琴首席，专业程度肯定不是一般网友能看到的，何不试试？”

第一次试水安排在今年1月17日，蔡阳和飞帆乐队的另外两名成员陆红、李娟做了一场直播。他们以表演的形式编排了10首歌曲，坐在陌陌直播间里，面前是一块大屏幕，实时显示着直播动态。他们穿着同样的水墨元素长裙，端坐着，“跟电视上表演一样，没什么区别。”

直播结束后，蔡阳得知，这场民乐表演同时在线观看人数达到21.5万人，获得星点奖励400万，约合4万元人民币。之前从未接触过直播的她，才发现，原来直播还有另一个世界。

这对于陌陌和用户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鲜事。2017年1月7日，陌陌直播盛典上，同样表演民乐的主播“古筝灵儿”荣获年度第二名。按照陌陌副总裁贾伟对媒体的说法，“第二名的概念，就是扣除个人所得税和佣金后，最终落到她手里的收入应该在1000万元以上。”

20万在线观众，对于一个直播平台来说，并不算什么大数字，但对于蔡阳来说，却足以让他震惊：“如果我一年表演100多场，每场1000人，以维也纳金色大厅的容量来算，一年能有20万观众吗？”

显然，答案是否定的。

蔡阳开始向更多朋友推荐这个“新东西”。

第二场直播是在今年大年初一，除了“民月坊”的张宇，她还邀请了王悦。王悦是蔡阳初中到大学的同学，在首都师范大学任教，擅长打击乐器。于是他们三人就把二胡、钢琴、鼓组合起来演奏。到了4月份，蔡阳的直播账号“民月坊”已经有近10个人轮流直播。王悦建议蔡阳干脆给大家安排轮班，不出意外的话，“民月坊”每天都会有直播。

实时截图

蔡阳打开了一个缺口，让基本只在戏剧舞台上亮相的国家级演员聚集在陌陌上，开始直播，但直播并没有演员们想象的那么容易。

最初两个月，蔡阳直播时都不敢看屏幕，一看就忘歌，节奏也打了折扣，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弹窗评论。与陌生人交往，一度成为表演者直播时的难题。第一次个人直播是在2月15日下午，她准备了15首歌，一快一慢。每唱完一首，她都会说：这一首唱完了，接下来再给大家唱一首。最后，她一首接一首唱完，退出直播。

本来蔡阳很享受站在舞台上的感觉，自从小学三年级转学到有乐队的学校后，她上台表演的机会就多了。由于个子不高，她把琴盒放在脚下，那是一个橘黄色的琴盒。父亲看到女儿的潜力，花了几百元从北京为蔡阳定制了一把黑檀木二胡，这笔钱相当于当时一个普通工薪阶层半年的工资。

她是个“人情味”的人，有观众的时候，她就很洒脱。“整个演出过程中，我都很开心，舞台上所有的灯光都聚焦在你身上。”剧院的舞台有种庄严的仪式感，远远观看也不会出错。

蔡阳参加2016年春节民乐欣赏音乐会

但直播让这种仪式感消失。观众的注意力集中在主持人身上，情绪直接反映在屏幕上。为了不让观众感到厌烦，蔡阳要准备大量歌曲，“不可能每首歌都好听、完美，那是不可能的。”危机感挥之不去。

看似浪漫的事情背后往往都有不浪漫的准备。直播前，蔡阳利用下班后或者周末没有演出的时间准备乐谱。如果没有现成的二胡曲谱，她就听谱认谱，然后重新编排。头两个月，“每次直播前都要写曲子到凌晨三四点。”

过完年，有人在直播间里评论：“蔡阳，你会弹《亮亮》吗？”蔡阳赶紧拿笔记了下来。她查了一下，原来是年轻人非常喜欢的古装电视剧《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主题曲。她开始听歌、学谱、查乐谱、找曲调、练习。当她在直播间里弹奏《亮亮》时，反响很好，事情渐渐有了起色。“古装剧、古代游戏中的很多歌曲，都很适合二胡的音色，对年轻人也很有号召力。”

在和观众互动增多之后，王越明显察觉到自己和蔡阳作为表演者身上的变化。“我们原来的圈子比较封闭。”王越说。在圈子里呆久了，日子就只有练琴、表演。偶尔会和人出去吃火锅，出去玩也许会在酒店刷淘宝。每次和人聊天，王越都喜欢问他们最喜欢哪位音乐人。听到陌生的名字，他立刻插话，大声说：“太好了！你看，你说的这位歌手我完全不认识，他的存在很合理，一定有他的优点！”

但陌陌上的直播是一种新的交流方式，人们因为共同的兴趣爱好，组成了“兴趣部落”。“这里的好处是播放的音乐都是我喜欢的，就像和喜欢的朋友一起吃饭喝酒一样。”王悦的直播里有一首经典歌曲，老鹰乐队的《加州旅馆》。他兴奋的时候，就用凳子当鼓，偶尔哼唱几句，“在剧场里是不能这样做的。”

今年4月，蔡阳因为太累瘦了好几斤，穿着白色连衣裙，从侧面看非常瘦。以前她以为自己身体特别健康，精力充沛，睡几个小时就能恢复精神，然后继续弹琴、听曲、写谱。但这次不一样，她感受到了直播的压力。

6月中旬，一位名叫“丑儿”的“民月坊”观众，用现场截图和几位表演者的照片，制作了一段时长4分半钟的视频，配文“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机缘巧合之下，蔡阳转发了视频，并表示“这场直播一定会在我生命中留下深深的印记。”

很快，蔡阳就摆脱了直播的压力。她觉得自己一直都是“阳光下，在沙滩上奔跑的小女孩”。“只要有一个目标，一个高度，我就会超越它，就会征服它。用我爸爸的话说，我一定要得到它。”

蔡阳坦言自己的性格和父亲很相似，也承认父亲在她的生命中扮演着不可替代的角色。

我爸爸是家里的长子，做事很执着。我父母给女儿立了一条规矩——不要被宠坏。从小，她们就负责在家里换煤气，把空的煤气罐扛下去，把满的煤气罐扛上来。

蔡阳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父亲对她比较关注。

“爸爸很宠我，只要他让我做什么，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爸爸是个很认真的人，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就会拼命去实现，甚至可以说他很执着。”他和蔡阳一起听了每一节二胡课，并做笔记，回家再给蔡阳讲解一遍。

四年级的时候，蔡阳尝试报考音乐学院附小，但是没有成功。父亲开始意识到跟名师学习的重要性。暑假的时候，他到北京找音乐学院的教授给蔡阳辅导功课。那是他第二次来北京，第一次是陪蔡阳考试。蔡阳学钢琴的时候，他就坐在一边，放学后，他就立马收拾东西回招待所，不然食堂就没饭吃了。父亲24小时陪着蔡阳，没课的时候，他就陪着蔡阳练琴。后来，蔡阳考上了音乐学院附中，父亲的生意越来越忙，根本没时间陪她，每周都要写十几页信，陪伴女儿成长。

蔡阳的爸爸会看每一次直播。7月下旬的一个下午，蔡阳想练琴，这是她获得安全感的方式。熟悉了观众后，她偶尔会把练琴当成直播。当天直播结束时，蔡阳打开门，发现爸爸在另一个房间里拿着手机看她的直播，眼圈红红的。蔡阳感慨地说，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爸爸对她钢琴水平的认可，而且是通过直播。

直播带货确实给蔡阳带来了人气。

今年8月底，蔡阳受邀参加陌陌出品的一档直播综艺节目。游戏规则很简单，一共3道题，答对了就可以继续，答错则失去答题资格。网友可以通过刷火箭来复活选手，机会共有3次，第一次需要10枚火箭，第二次25枚，第三次50枚。火箭是陌陌直播间最有价值的打赏礼物，购买一枚火箭需要1888.8元人民币。

蔡阳在台上演唱了一首《赛马》，刚一结束，网友们就已经送给他9枚火箭。在第三道题答错后，蔡阳决定放弃，有人又送给他13枚火箭。最后，他一共拿到了35枚火箭，打破了台上嘉宾收到火箭数量的纪录。

主持人颇为惊讶：“蔡阳，你这么受欢迎？”

蔡阳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一点，不停地向他道谢。

她也没有想到，九月中旬的这场慈善演唱会，几百个座位竟然全部坐满，很多观众席都席地而坐，甚至有些陌陌上的粉丝是从外地赶来的。

蔡阳表演《赛马》 图片/受访者提供

发现陌陌粉丝越来越多后，蔡阳便在弹奏乐器的间隙，讲解乐器常识、曲子背景等，普及民乐基础知识。没过多久，她弹奏一首曲子，评论区就有人报出曲子名字，甚至有人说出曲子中的典故。

半年前，观众“疯狂道士”在陌陌首页上偶然看到了“民乐广场”的直播。如今，这已经成为他的日常生活。六点半下班后，吃晚饭的时候，“民乐广场”的演出差不多就要开始了。“民乐需要阐释、需要普及，它的发展需要基础和文化土壤，否则就只能停留在音乐学校或者博物馆里。”他说。

蔡阳有个群叫“民乐坊女生团”，一共8个人，成员都是看直播聊天认识的，“土豆女孩”也在其中。看直播的女生不多，她在群里说：女团女生就那么几个，要好好珍惜。

“土豆女孩”和“豆喵”是这个组合“四姑娘”中的两位。“土豆女孩”比较早开始关注蔡阳。2014年，她得知中国民族乐团有《国乐印象》演出，注意到了蔡阳。去年冬天，她到福建大剧院看了中国民族乐团的另一场演出《又见国乐》。四个月前，她得知蔡阳开始直播，便注册了账号，“就是为了看国乐选手的直播”。“豆喵”今年1月在媒体上看到蔡阳直播的报道，特意下载了陌陌关注“国乐广场”。

“你说我从小就花了那么多时间拉二胡、练二胡，到最后，有多少观众会真正喜欢二胡，愿意听你拉？”但直播不一样，直播更激烈。至于直播在普及民乐方面能起到什么效果，这个不是她能控制的。“我对别人没什么要求，二十万人看，哪怕只有1%、1000个，也总会有一两个人对你的东西感兴趣。看的人多了，也许关注、喜欢民乐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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