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财经观点领袖专栏作家黄益平

随着金融科技的快速发展，全球各国央行、金融从业者等对数字货币的关注度逐渐提升。

今天，我想分享一篇由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黄益平撰写的文章：《支付现代化与金融科技发展》。在文章中，黄益平院长强调：“毫不夸张地说，数字金融创新其实是从支付开始的。支付现代化既是数字金融发展的重要驱动力，也是根本支撑，但学术界对这一问题的研究积累显然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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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传统的经济学和金融学理论框架中，支付占据的空间并不大。传统理论十分关注货币供给、需求及其对经济增长和通胀的影响，而较少关注货币如何通过支付体系进行流通。关于央行货币政策及其对央行和金融机构资产负债表的影响的讨论较多，但对这些资产负债表调整如何通过账户体系的运作实现的讨论却很少。这种方法论在宏观经济研究中已经不足。例如，要准确理解欧洲央行的货币政策操作，就需要了解各成员国央行在实时总结算系统中的余额情况。

这种方法论在金融科技研究中更是不足。自2015年成立以来，北京大学数字金融研究中心开展的一系列研究工作充分体现了理解支付与账户体系对于研究数字金融的关键意义。毫不夸张地说，数字金融创新其实是从支付开始的。支付现代化是数字金融发展的重要驱动力和根本支撑，但学术界对这一问题的研究积累显然不足。

经济金融活动伴随着参与者资产负债表的调整和他们之间的经济价值转移。其中，货币债权从付款人转移到收款人，以最终完成交易，体现在支付上。对于货币、证券等金融资产（现金除外），账户是金融当局持有资产、交易、清算、结算和统计监测监督的基本载体，是金融市场和金融基础设施运行的基础。对于经济金融活动，除了经济金融分析方法外，我们还可以基于会计准则研究对参与者资产负债表的影响，从支付体系研究伴随的货币流通，从账户体系的微观尺度进行细致观察。这四个不同的视角相互印证，可以提高我们分析经济金融活动的能力，就像物理学家从波和粒子两种性质来研究光一样。

支付是数字经济和数字金融的入口，是网络信任关系的基础。从全球范围看，支付现代化与以下九个经济金融发展目标紧密相关：

1.完善批发支付体系；

2、为零售用户提供快捷支付服务；

3.提高跨境支付效率，降低跨境支付成本；

4.适应数字经济发展需要，特别是非接触式支付的需要；

5.随着现金使用量的减少，提供安全、低成本的支付工具；

6.促进零售支付市场公平竞争；

7.促进金融包容性；

8.保护用户数据隐私；

9.有效实施反洗钱、反恐怖融资、反偷税监管。

当然，不同国家由于国情不同，在这九个目标上的侧重点也有所不同。目前，稳定币与法定数字货币在支付现代化中的应用受到广泛关注。对稳定币与法定数字货币的研究视角有很多，如货币形态演进的视角、哈耶克货币“非国家化”的视角、“货币竞争”的视角等。

支付账户贴近场景、贴近用户。随着移动支付的普及，越来越多的用户信息、交易信息等都可以通过支付账户获取。再加上支付账户的实名制特性，可以精准推断用户的爱好、信用、行为，构成金融精准营销、大科技征信等的基础，可以称之为源自支付账户的金融业务。

从我国数字金融领域的实践来看，科技公司进入金融业往往以支付服务为切入点，通过打造业务闭环放大平台效应，实现从信息平台到交易平台的转变。2019年以来，全球支付行业并购持续升温并在新冠疫情期间加速，表明支付在数字经济和数字金融中的基础地位日益得到认可。但支付账户衍生的金融业务因与用户信息、平台效应纠缠不清，产生了不少新的监管问题，相关挑战并非我国独有。

从全球实践看，应对上述问题主要有两种思路。一是利用新的身份管理方式，将支付服务与用户信息的收集分离。数字货币就具备这一功能。我国数字人民币首创的可控匿名原则有望在全球稳定币和法定数字货币的设计中得到广泛遵循。国际清算银行总经理阿西姆·伊恩今年1月下旬在斯坦福大学就数字货币与未来货币体系发表演讲时，专门提到了身份管理问题。二是加强隐私保护。比如，欧盟委员会去年底的《数字市场法案》草案提出，数字经济“守门人”不应基于“核心平台服务”整合个人数据，本质上就是通过牺牲经济效率来削弱“守门人”的竞争优势，更好地保护用户隐私。

支付现代化是一个系统工程，需要央行和市场机构的公私合作。现代货币体系中，央行创造基础货币，商业银行创造存款货币，就体现了公私合作的安排。支付领域的公私合作在新的技术条件下有了新的表现形式。我国非银行支付机构的发展和全球领先的移动支付服务，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公私合作的安排——央行让非银行支付机构参与提供支付基础设施，充分发挥其贴近市场和用户、了解用户需求等优势。在经济学上，这是典型的由私营部门提供公共物品的问题。因此，一方面要给予非银行支付机构适当的经济激励，另一方面也要正视支付基础设施天然的网络效应对市场竞争的影响。人民银行多年来对支付准备金的监管，以及今年1月《非银行支付管理条例》（征求意见稿）中对市场支配地位的认定和监管，都可以在这个框架下理解。数字人民币的双层运营模式为公私合作安排创造了很大的空间，将给支付市场竞争带来新的、重要的影响。

总体来看，科技对金融的冲击早已是不争的趋势，但一旦深入到账户体系、记账结算等底层，就会引发许多极具政策和学术价值的新问题。

近年来，周小川行长关于金融科技的一系列讲话、中国证监会姚前主任关于数字货币与金融基础设施的研究、中国人民银行周成军主任关于银行账户和债券市场账户的研究等都体现了这种从金融体系底层研究金融问题的思路。国际清算银行以 Hyun Song Shin 教授为首的研究团队在这方面做了大量高质量的研究。可以预期，支付现代化作为数字金融研究的重要前沿问题，将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并被纳入数字金融的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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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选自《比较》

（作者简介：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中国经济研究中心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