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帆有135个微信好友,大部分都是他大学时加的,但他几乎没跟他们聊过天。看到自己大部分朋友的微信好友都在500多个,加入很多微信群,每天热衷于看别人聊天,一帆很纳闷:“他们每天在微信上到底看些什么?”
复旦青年记者邓乐华为主笔
编辑:复旦青年记者郭宇翔、唐哲
上午9点24分,复旦大学历史系2020级本科生小王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刷微信。学生会的工作经验告诉他,如果不及时回复消息,后面的环节就只能被动等待。除了专业课上课时间,只要微信通知一响,小王基本都能“即时”回复。如果回复不及时,出于微信社交礼仪,他一般会先表示歉意。
以微信为代表的即时社交已经深深渗透到日常工作和生活中。面对即时社交的回复压力,小王渐渐疲惫不堪。每次全神贯注地完成专业课,看到微信上一排鲜红的圆圈,开心的心情一扫而光,紧张和忙碌接踵而至。
他不知道的是,当他在“微信世界”里苦苦挣扎的时候,有一群人早已逃离了它,过上了完全不同的生活。
远离手机和微信
2021年春季学期期末考试期间,复旦大学物理系2020级本科生肖杨不小心把手机弄坏了。没有手机的日子里,他上课用纸笔记笔记,下课用纸质练习本完成作业,偶尔用电脑运行手机模拟器登录微信、查群通知、填写“平安复旦”表格。
他突然意识到,没有了手机,生活中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解决,新手机四五天后就送到了,但他还是选择体验一个月没有手机的生活。
他在食堂刷校园卡就餐,在全家便利店买东西用现金,为了省下零钱,他还买了一个存钱罐。
小杨总是随身带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这样在宿舍、教学楼等有Wi-Fi的地方都能上网。有一次,他忘了带校园卡,只好请校门口的保安打开手机热点。他用笔记本电脑连接热点,打开手机模拟器调出“复活码”,把屏幕贴在读卡器上……经过长时间的摸索,他终于成功扫码进校。
除了支付不便和一些极端情况,肖扬发现,丢下手机并没有妨碍他的生活。期末考试期间,不用手机让他可以专心学习,不会被时不时跳出来的微信打扰。
完全没有手机的生活,似乎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肖扬说,他其实并不排斥手机,也会使用电子支付,也会用微信收发信息,但对这种高度普及的即时通讯模式,还是有些厌倦。
2021年9月,台湾东海大学哲学系2019级本科生李静彦以交换生身份来到复旦大学,他不太喜欢社交,也不习惯微信这种渗透到生活方方面面的社交模式。
在台湾,李静妍通常使用Line,它的功能与微信类似。不过Line上发送的信息会显示对方是否已读,而微信没有这个设计,这一定程度上增加了交流中的焦虑感。“可能是因为你心里已经预设了‘对方收到信息后会立即阅读’这个前提吧。”李静妍猜测道。
来到复旦后,他很少发微信,也几乎不发朋友圈,这让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对他来说,这只是他之前社交习惯的延续。

▲未读消息的小红圈,压迫感很强
复旦大学微电子科学与工程系2020级本科生易凡打开微信底部的“发现”菜单,指着“摇一摇”“看看”“搜索”等各种选项,“我认得最上面的‘朋友圈’和最下面的‘小程序’,但中间那一长串图标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也没点过。”
一帆不喜欢用微信,原因之一就是习惯。因为高中停课,他只有周末才能打开手机和微信,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了大学。
一帆刚上大学的时候,手机卡坏了。因为很少用,所以放了十天才修好。他以为十天会错过很多信息,但打开手机发现,除了几条从其他渠道了解到的班级群消息外,基本没有其他信息。这件事让他开始思考,手机和微信到底是不是生活的必需品。
手机显示,他每天在微信和QQ上花的时间不超过5分钟,微信好友有135个,大部分都是大学时加的,但几乎不怎么聊天。看到自己大部分朋友的微信好友都在500多个,还加入了不少微信群,每天热衷于看别人聊天,一帆很纳闷:“他们每天在微信上到底看些什么?”
生活方式的选择
小王有很多经常使用微信的朋友,在他看来,刷微信群、刷朋友圈是他们每天使用微信的主要内容。不过,小王并不喜欢刷微信群,他的微信里主要充斥着修改策划方案、修改推送通知、联系人员等学生组织工作。
退出学生会后,他不再需要时刻关注微信,有充足的时间安排自己。他可以远离“微信世界”的社交礼仪,微信聊天集中在亲密朋友之间,偶尔晚回复甚至不回复消息也是可以的。“这感觉就像童年自由自在的状态。”
但他突然发现,大学里的好朋友都是在工作时通过微信认识的,在短暂离开工作和微信后,他和他们交流的机会也逐渐减少了。
对于离开微信的人来说,社交圈的缩小确实是个问题。一帆的社交圈很小,除了和家人交流,偶尔在高中十几个朋友的小圈子里分享生活,他的人际交往仅限于生活中遇到的室友和同学。

易帆坦言,自己有时候也会感到孤独,性格、生活方式不同造成的误会,是易帆孤独的根源。但他觉得孤独不是坏事,自己不会在孤独中迷失自我。“在微信上跟很多人聊天,并不代表他们真的能懂我,一直聊天只会让我更孤独。”
李景彦说,孤独和朋友的数量没有关系,在台湾时,他从一位公务员朋友那里得到启发:那位朋友的朋友永远只有十个,一旦有新朋友加入,他就会删除联系较少的朋友,让总数保持在十个。
“仔细想想,人这一生能交到的知心朋友其实屈指可数,好友名单上的大部分人,其实几乎不跟任何人交流。”李静妍认为,只有删除不常联系的好友,将社交软件开放给生活中真正的朋友,才能享受高质量的社交。
他最喜欢《管宁剪席》这个故事:管宁和华歆在一起读书,一个驾着马车头戴王冠的贵人从门前经过,管宁继续读书,华歆则放下书出去看热闹了。等他回来时,管宁已经剪席了,和华歆断绝了友谊。他认为“剪席”是一种独立果断的态度,如果生活中有人或事像暴君一样打断了你原本的生活方式,你不妨鼓起勇气,和它一起剪席。
权衡这种低量、高质量的生活方式的利弊,李静言对自己的选择非常执着。“只有尊重自己的选择,才能赢得别人的尊重。”易凡也确信自己的行为没有错,有能力应对所有的变化和烦恼。“重要的是,只要你不给自己压力,微信就不会限制你。否则,不是你用微信,而是微信用你。”
复旦大学传播系副教授杨鹏认为,我们看似在选择社交软件,其实是在选择和谁互动、生活在什么样的社交圈子里。微信只是提供了一个联系别人或者进入一个圈子的渠道。“你是谁,不是由你自己决定的,而是由你所有的社会关系决定的。”
不用微信的人,选择了不同的生活方式,融入了不同的社交圈。“我要有自己的自信,走自己的路,我就是我。”易凡坚持道。
走出象牙塔
在大学里,不喜欢用手机、不喜欢用微信的人,依然可以“诗意地生活”,但离开大学象牙塔之后,这种生活方式是否就会一帆风顺呢?
2021年8月11日,《人物》杂志刊登了一篇题为《不用微信的人》的文章,分享了几位不用微信的人的生活方式。评论区有网友感叹:“有说不的权利真好,如果我说不用微信,第二天就会被踢出微信。”
易帆没有工作实习经历。“我觉得现在考虑这些方面还为时过早。”易帆说。不过,肖杨在本超的实习经历,让他感受到了工作和生活习惯之间的紧张关系。
2021年春季学期,小杨在校本部学生超市做了三个月收银员,他觉得自己很努力,但在期末绩效考核中排名却很靠后。后来他发现,原因是公司微信经常需要员工填写各种表格、办理一些工作事宜,而他却很少查看微信,经常会积累几十条未读消息,然后专心刷,因此错过了很多这样的消息。
肖阳很清楚,学生的工作环境还是比较宽容的,如果去社会工作,自己的生活方式肯定不能适应。“社会已经跟微信这样的软件融合了。”在海南大学物联网工程系2018级本科生肖宁看来,社会跟微信的融合,正逐渐成为生活的常态。

▲现代生活似乎与社交媒体紧密结合
小宁在大学期间不喜欢用微信,闲暇时喜欢独处,这种性格和习惯给他工作后带来了很大压力。
出于对电竞直播的热爱,肖宁毕业后加入了一家电竞公司的内容制作部,担任音视频技术工程师。电竞工作室的工作时效性很强,工作中出现任何小问题都要立即解决。受疫情影响,很多赛事都搬到了线上,直播运营也搬到了线上。在直播过程中,那些必须立即处理的问题,随时可能在微信上安排。直播过程中,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时刻关注微信消息。
即便是休息日,不刷微信的成本也很高。因为休息日往往要到前一天晚上才能确定,而休息日还可能被临时叫去加班,所以不刷微信就意味着要错过一整天的工作。为了规划未来,小宁加入了不少与电竞运营、游戏策划相关的微信群,试图为自己寻找更理想的工作。但由于对微信的不重视,他错过了几次找到更好工作的机会。这些经历让他养成了时不时打开微信的习惯。
虽然不太习惯,但小宁相信,从事自己热爱的行业所带来的快乐,可以抵消等待微信消息的焦虑。
小王已经设想好了自己未来的职业道路:本科毕业后继续深造,毕业后留在大学当老师。这样不仅可以减少一些无意义的社交,还可以从事自己喜欢的研究。
如果梦想以失败告终,就意味着他必须回归社会,重新适应大一那种忙碌的工作、微信模式。“如果能在这样的生活中找到值得自己奋斗的东西,或许也能找到一个说服自己回归社会生活的理由。”
小王相信,不管未来如何,生活总是有希望的。“总有出路,不是吗?”
(小王、小杨、范亦凡、小宁均为化名)
图片来自网络
微信编辑:邓乐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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