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观概念发展历程及作为多学科研究对象的内涵与现状探讨

2025-06-30
来源:万象资讯

景观概念的提出及其研究领域的不断拓展,体现了人类对人与自然关系理解程度的逐步提升。本文旨在纵向梳理景观这一概念的形成与发展历程;横向分析景观作为多学科交叉研究领域的内涵演变;同时,探讨景观作为园林风景学科核心研究对象的研究现状。

一、景观的原意——“风景“及其研究

在欧洲,“景观”这一词汇最早可在《圣经》旧约的希伯来文版本中发现,它被用来描绘所罗门王城——即耶路撒冷——那壮丽的自然风光。在那个时期,“景观”所表达的意思与汉语中的“风景”、“景致”或“景色”相同,且与英语中的相应词汇含义一致,均指代视觉审美方面的概念。自东晋时期起,我国山水画(风景画)便从人物画的陪衬中脱颖而出,形成独立的艺术门类。风景(山水)随即成为众多艺术家研究的焦点,其深厚的山水美学理论堪称世界独步,正因如此,中国山水园林才达到了极致的美丽。这种景观的含义(与风景同义)至今仍被文学艺术家们广泛沿用。

当前,众多园林风景领域的学者对景观的认知,主要聚焦于视觉美学层面,即通常所说的风景。自20世纪60年代中期起,以美国为研究核心的“景观评价”研究,其核心内容同样集中在景观的视觉美学价值上。在客观层面上,景观评价(即风景评价)实际上是对景观视觉品质的评估。景观的“视觉品质”常被视为景观“美感”的同义词,有人称之为“风景美感”;美国土地管理局将其视为“风景品质”,并对其定义为:“基于视觉感知的景观相对价值的评估”。从主观角度出发,景观评价反映的是人们对“景观价值”的理解,即景观的价值主要体现在“景观为个人带来的美学层面的主观满足感”。风景评价,亦即景观评价,它不仅是风景美学研究的核心所在,而且还是指导风景资源管理和合理规划风景区的基础性依据。历经二十余年的演进,风景评价领域涌现出众多学派,这些学派在理论构建与研究方法上均展现出独特的风格和特点。

目前普遍认可的学派包括四个:专家学派,心理物理学派,认知学派,亦称作心理学派,以及经验学派,亦或称为现象学派。专家学派着重指出,在评定风景品质时,形态、线条、色彩和质感这四个基础要素扮演着关键角色。他们采用“丰富性”、“独特性”等美学准则来衡量风景品质,同时,部分专家还会以生态学原理作为评价标准。风景评价工作主要由少数专家承担,这些专家在艺术、生态学以及资源科学领域均具备深厚的专业知识。目前,美国、加拿大等国家在土地管理、林业以及交通等部门普遍运用专家评估的方式来对风景进行评价。

心理物理学派将“风景与审美”之间的联系视为“刺激与反应”的对应关系,他们提出应以大众普遍的审美偏好作为评价风景优劣的依据。该学派运用心理物理学技术,构建了一个衡量“风景与美景度”之间反应的量表,并在此基础上,将此量表与风景各个要素间建立起了量化的关系模型,即风景质量评估模型。心理物理学在针对较小规模森林景观(例如单一林分)的评估领域得到了广泛运用。

认知学派将风景视为人类认知与生活的场所,并基于进化论的理论,从人类生存与功能需求的角度对风景(景观或生活环境)进行评价。颇具影响力的英国地理学家于1975年提出了“观察-避难”理论,而美国家庭环境心理学家夫妇则共同构建了“景观审美”模型,同时美国地理学家也提出了“情感/激发”反应理论。这些理论着重指出,人类在评价风景时,自我保护的本能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他主张,人们在自然环境中往往以“猎人”与“猎物”的双重身份共存。作为“猎人”,他必须寻觅自己的“猎物”,因此他寻求那些能够为他提供“庇护”的景观场所。在这一模型中,不仅揭示了人类自我保护本能在其对风景的评价中扮演的关键角色,而且也体现了人类作为高智能生物在自然环境中的存在。他并不仅仅满足于当前生活空间(即景观)的安全与舒适,更会借助各种景观信息来预测和探索未来的生活空间。因此,风景的品质取决于其两个关键属性:“可解性”以及“可索性”,前者体现了人们对景观安全感的追求,而后者则揭示了人们对未知世界探索的渴望。该理论将进化论美学观念与情感理论相结合,力图运用生理检测手段(例如脑电图、心电图)来衡量人们对特定风景区的感受与评价,以此消除语言表述可能对风景评价结果造成的影响。

经验学派视景观为人类文化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他们从历史的角度出发,以人类及其行为为核心,探讨景观的价值及其形成的背景,但对景观的客观性并不特别关注,这可以从美国地理学者的研究中窥见一斑。

总结而言,我们可以采用一种系统性的视角,对风景评价领域内的不同学派进行一次详尽的对比与剖析(见表1)。分析结果显示,这些学派在思想观念及研究方法上彼此之间是相辅相成的,而非相互矛盾。

表1 风景评价各学派特点分析和比

各学派比较点

专家学派

心理物理学派

认知学派

经验学派

对风景价值的认识

〔客观)风景价值在于其形式美或态学意义

风景价值是主 客观双方共同作用下而产生的

风景价值在于其对人的生存、进化的意义

〔主观)风景价值在于它对人(个体,群体)的历史、背景的反映

对风景价值的认识

客观)风景价值在于其形式美或态学意义

把人的普遍审美观作为风景价值衡量标准

从人的生存、需要出发,解释风景

主动强调人(个体或群体)对风景 的作用

对客观风景的把握

分解从“基本元素”(线、形、色、质)分析风景

从“风景成份”(植被、山体等)分析风景

用“维量”(复杂性、神秘性等)把握风景

(整体〕把风景作为人或团体的一部分,整体把握

二、景观作为一个地学概念

无论在华夏大地还是欧洲大陆,早期的大规模旅行与探险活动不仅促进了地理学的进步,还增强了人们对自然景观的理解(尽管“景观”这一概念在近代汉语中才被提出,而山水、风景等词汇则一直沿用至今)。人们不再仅仅满足于欣赏自然地形和地物的美景并加以艺术再现(如文学、艺术创作),而是越来越多地从科学的角度出发,去探究它们在空间布局上的规律以及随时间推移的演变过程。尤其是14至16世纪期间,全球范围内的广泛旅行和探险活动(涵盖了1492年美洲的发现以及1498年对东印度航线的探索),极大地影响了欧洲人对“景观”这一观念的深入认知。在这一时期,德语中的“景观”一词已被广泛用于描绘环境中所有具有视觉空间的实体,其含义已不再局限于美学层面。19世纪中叶,杰出的动植物学家及自然地理学家洪堡德,首次将“景观”这一科学术语引入地理学领域,并对其进行了定义,即指“地球上某一特定区域的综合特征”。随着西方经典地理学、地质学以及其他地球科学的发展,“景观”一度被视为与地形学同义的术语,主要用于阐述地壳的地质、地理以及地貌特性。随后,俄罗斯的地理学者对这一理论进行了深化,为其赋予了更加丰富的内涵,将生物与无机现象纳入景观构成的范畴,同时将这一涵盖生物与无机景观整体的研究领域命名为“景观地理学”。这一整体性的景观观念,为后续系统景观理论的构建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三、景观作为生态系统的载体

景观生态学的兴起引领了景观定义的颠覆性转变。自1939年起,德国知名的生物地理学家便首次提出了“景观生态学”这一术语。实际上,这一思想的形成要追溯到更早的时期。我们应将景观视为人类生活环境中“空间的整体以及视觉所能触及的所有整体”,并将陆圈、生物圈以及理性圈视为该整体不可或缺的有机构成部分。景观生态学是将地理学家在探讨自然现象空间联系时所采用的“横向”研究方法,与生态学家在分析生态区域内部功能关联时运用的“纵向”研究方法相融合,进而对景观的整体结构和功能进行深入研究。德国另一位知名学者对系统景观理论进行了深化,他提出,景观可被视作某一地表区域的综合属性,这包括景观的构成要素以及体现各要素间互动关系的景观收支状况,以及人的视觉所能感知的景观形象、景观的功能布局以及景观形象的历史演变。在他看来,景观是一个多层次的居住空间,它是由陆地圈和生物圈共同构成的一个相互作用、相互影响的系统。他强调,景观生态学的使命在于调和庞大工业化社会对资源的需求与自然环境所拥有的潜在供给能力之间的冲突。

关于景观系统中各个组成部分及其相互作用,进行了详尽的剖析(图1仅展示了景观构成与关联的核心内容)。此外,对于景观系统的层级构造,进行了以下分类:

生态区,又称为景观单位中的最基本层级,其内部至少包含一种地理要素,如植被、土壤或水源,这些要素在空间上的分布相对均匀,而其他要素则不会有显著的差异。

地相,即土地形态(可指land或),通常由若干个生态区域构成。在这些生态区域中,各个区域在至少一个地理要素(尤其是地形条件)的作用下,形成了特定的空间联系与分布模式。

地系,即由众多地相构成,这一类别在绘制景观调查图方面尤为适用。

4、所谓总体景观,即指一个特定地理区域中所有地形系统的综合体现。

图1展示了对于景观构成及其相互关系的分析(部分内容已删减,详见参考文献,1984年)。

北美地区虽未正式提出“景观生态学”这一术语,但系统景观的意识和景观生态学的理念早已萌芽并逐渐成长。从上世纪40年代起,北美植物生态学的先驱们便已意识到,植物与人活动共同构成一个互动的统一体,这一整体不仅是某个更高层次生态系统的一部分,而且对景观产生着影响。随后,他进一步提出了“整体人类生态系统”这一理念。与此同时,另一位与他同代的北美生态学者亦提出了类似观点,即应从环境各因素及其相互作用的高级、全面和动态层面来探讨景观,并提倡运用“人类生态学”这一学科来探究人类对景观所产生的作用。他将人们对景观的认知及其带来的影响视为一种周而复始且受控的动态,通过“意识景观”与“景观”之间的关联,阐述了一个从自然界到人类,从无意识到有意识,再到景观感知与景观设计的演变过程。这一过程是农学家、林学家、城市规划者、景观生态学者以及工程师们共同经历的。最终,人类的主观意愿将成为塑造或创新景观的蓝本。这种由人类意识所塑造的景象,以往被称作“理性圈”(),此概念用以推断,伴随着人类科技的进步,理性圈有望超越自然形成的生物圈,届时人类将居住在一个全然由人工构建的世界之中。这一理论一度被视为“极具风险”的哲学思想。

人类学家与自然哲学家在de的基础上,对理性圈的理论进行了深入拓展,他们坚信,凭借人类的主观能动性,通过持续的自我反馈与调整,人类在景观设计和改造方面的能力是值得信赖的。他们把这种在人类主观能动性驱动下的景观设计和改造过程,命名为“理性起源”。将景观生态学视为达成这种“理性起源”的关键手段,并强调:人类不仅是生物圈的构成要素,更是其塑造者和守护者。在梳理了前人对景观及其生态学的研究成果后,Vink借助系统科学和控制论的理论视角,明确阐述了:景观充当着生态系统的承载体,本质上是一系列控制系统;在这些系统中,通过土地的利用和管理等行为,其核心要素将完全或部分地受到人类智慧的操控;景观生态学则是一门以大地属性为研究对象,将其属性视为目标和变量,并通过对关键变量的深入研究,旨在实现人类对其的有效控制的科学。借助景观生态学的纽带作用,将动物学、植物学以及人类学等多个学科领域内的具体知识相互融合,旨在达到景观资源利用的最佳效果。

现将景观概念的演进及其相关研究领域以简表形式呈现(见表2),以作总结。需特别强调的是,在园林风景这一学科领域,对景观(即风景)的认知正经历着显著的转变,其中生态学理念的影响力日益增强。对此,Zube在1986年已有系统而深入的阐述。

表2 景观概念及其研究的发展

景观概念

作为视觉美学意义上的概念,与“风景”同意

作为地学概念与“地形”、“地物”同意

作为生态系统的功能结构

以景观为对象的研究

景观被视为一种审美实体,它不仅是风景诗、风景画的描绘对象,也是园林风景学科的研究核心。

作为地学的研究对 象,主要从空间结构和历史演化上研究

它是景观生态学和人类生态学的研究焦点,不仅关注其空间结构和历史变迁,而且更侧重于对其功能的深入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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