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岁的女主在家被儿子儿媳打骂，儿子甚至以8.8万元嫁妆为条件逼她改嫁。直到女主相亲遇到假扮出租车司机的中年老板，混乱的中年生活开始“反转”……这是短剧《五十闪婚》的开篇，看似老套的剧情，近日在短视频平台收获了5亿播放量。

一部讲述中老年人“闪婚”的短剧。图片来源：网络

中老年老板题材的甜蜜短剧受到追捧的背后，是庞大的受众群体。根据艾瑞咨询发布的《2024中国微短剧行业研究报告》，艾瑞咨询于2024年5月对1022名微短剧用户进行了调查，其中40-59岁用户占微短剧用户的37.3%，60岁及以上用户占比12.1%。短剧中涉及“婆媳关系”、“离婚”、“闪婚”、“认亲”等家庭关系、情感纠葛的情节最容易引起他们的共鸣。

“短剧往往能带来短暂的多巴胺分泌，但中老年人可能更需要的是长期的支持和情感关怀。单纯依靠短剧体验无法满足他们对深度社交和人际关系的渴望。孩子和社会应该给予中老年人更多的陪伴和关爱。”武汉大学社会学学院讲师刘天元提醒道。

充值数千元看短剧

近日，海南00后小伙刘曦发现，原本爱看《你知道吗？》《幸福到万家》等谍战片、家庭伦理剧的爸爸，如今却迷上了《总裁爹地人格崩塌》《神级女婿医生》等短剧。每天下班、晚饭后，爸爸戴上蓝牙耳机，沉浸在小三抢男人、霸道总裁等虐心剧情中。“原本以为短剧主要受年轻人欢迎，没想到50多岁的爸爸也忍不住。”

刘曦父亲的小品观影史。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短剧风潮正强劲向银发群体吹来。

几个月前，70岁的杭州老奶奶肖奶奶在微信朋友圈偶然看到一条短剧推送，打开了她的“新世界”：男女主意外相聚又分开，女主独自怀孕生下孩子。几年后，女主因生活所迫，被安排到男主的公司做清洁工，穷困潦倒的清洁工女主和富家CEO男主展开恋爱，经过曲折的故事发展，双方重逢。

“以前看历史剧或者知青下乡的故事比较多。”看了几部短剧后，肖奶奶开始有点“陶醉”了。她觉得“这很符合我们老年人的心理特点，最后结局又很美好，所以还是很喜欢的。”

以前刘曦父亲舍不得花钱开通视频平台会员，现在却愿意为短剧付费。“至少付费了三四个软件，每个软件都充了10多次，每次都要二三十块钱。我还是第一次知道短剧这么贵。”刘曦告诉潮新闻记者，短剧一般都在100集左右，想要全部看完需要充好几次电。

付费看短剧的中老年人也不少。

“基本上每次都投入一两千块钱，一个月左右就花光了。”林素素在广西的72岁奶奶，以前经常在抖音平台看短剧，虽然短剧单集价格看似不高，但多集之后消费金额迅速上升。“其实是无意识的”，林素素把老年人买短剧比作抽盲盒，都是越买越上瘾的冲动性消费。

它是“乌托邦”还是陷阱？

“看电视剧就像去大饭店，看短剧就像吃快餐。”53岁的上海大妈宋志华把看短剧比作一次“快餐式”娱乐体验。与传统长篇电视剧不同，短剧通常一两个小时就能讲完整个故事。由于节奏紧凑、剧情“无脑”，短剧很适合她“没事干”的时候看。

宋志华观看的小品。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林素素觉得，看小品已经成为奶奶唯一的娱乐活动。奶奶原本是个言情剧迷，退休后要照顾两个孙子，还要打理家务。随着碎片时间增多，对网络影音平台了解不多，奶奶开始在抖音上看小品。

“她每天看短剧大概一两个小时，一般都是在孩子午睡的时间。”因为孩子都在家，奶奶不能出门，只能看短剧打发时间。林素素认为，手机对于奶奶来说只占了很小的空间，“这是老人丰富晚年生活，缓解照顾孙辈焦虑的一种方式。”

“很多离婚、抚养孩子、弱势群体中遭受欺凌、缺爱的人，会用小品来弥补这种精神需求。”29岁的小品编剧薰郎说。他发现，很多小品的主角都是保安、清洁工、保姆、外卖小哥等，而看小品的中老年男性中，主要的付费群体也包括从事这些行业的人士。

看着这个甜蜜的小品，肖奶奶却察觉到不对劲，“好像钱能解决一切问题，女主角含着金汤匙出生，不用费多大力气就能得到很多钱，女人之间解决问题，都是打耳光的。”但为了看到一个圆满的结局，她会忍受女主角在中间被“虐待”的情节。

潮新闻记者在黑猫投诉平台搜索“短剧”，发现近1400条投诉，内容包括乱收费、误导消费、恶意扣费、虚假广告、提现难等。平台引流、互相跳转，收费方式多种多样，让短剧收费事件频发。

因为不想花钱看短剧，宋志华下载了一个可以免费看短剧的APP。虽然这些短剧大部分都是免费的，但点击视频广告会直接跳转到购物平台。“我买了护膝、袜子、油桃等，进去后可能还会买一些其他我想要的商品。”

有一次，刘曦的父亲通过短视频平台购买了一款可以测心率的智能手表，但是使用不到一周，电池就膨胀了。

除了诱导消费，刘曦更担心父亲对小品的沉迷。“已经到了熬夜看的地步，他现在的习惯很不好，工作压力大，社交又不多，基本不出门，下班回家就看小品。”她希望父亲能培养其他线下的兴趣​​爱好。

“酷刑”背后

“中老年观众其实是短剧非常庞大的一个消费群体”，30多岁的短剧编剧沈岸说，短剧的消费群体90%都是中老年人，尤其是40-60岁的群体，他们更喜欢看情感化、非逻辑性的内容。薰柔坦言，三线城市以外的用户付费更多，“因为他们日常的娱乐选择少，也不知道把闲钱花在哪儿。”

他说，短剧热度消退得很快。6月开播的《50岁闪婚》大获成功，“立刻就有很多模仿者”，但模仿者一旦太多，观众就会厌倦。“最近比较流行的是事件类短剧，涉及家庭事务，比如婆媳矛盾、父母子女矛盾等，聚焦家庭事务中的情感拉锯战。”

为了让中老年观众能够对剧中人物的困境和情感经历感同身受，沈安正尝试将年轻人的一些东西“老年化”，比如把年轻人的相亲改成儿女相亲或找伴，把年轻人对比奢侈品或工作改成中老年人对比儿女或儿媳，以增强中老年观众的共情感。

她近期签约的一些剧本，就直击一些中老年人“婚姻不幸福，又有点不敢再恋爱”的痛点。“编剧要做的，一方面让他们的恐惧具体化，另一方面帮助他们实现某些幻想。”

沈岸告诉潮报记者，小程序里的短剧通常有三个充值档位，1到10集免费，其他集的价格由承包方制定，通常比较贵，相当于网络视频平台几个月的会员价：“30元买积分，99元可以看六七十集，199元包月可以免费看全平台。”

短剧APP的充值额度。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她进一步阐述了小品的结构：“第一集需要抛出一个噱头或者冲突，前三集需要展现所有反派和主角的处境，前十集需要在主角被欺负的同时给观众以期待。”

沈岸坦言，短剧的核心是情感共鸣和付费意愿。为了吸引观众付费，短剧往往以反派对主角的极度折磨来激发观众的情感共鸣，而女主角通常是善良柔弱的“小白花”形象，“这样的角色更容易引起中老年观众的同情。”

虽然部分中老年观众渴望看到更多正能量，但沈安认为，短剧很难做到这一点。因为“短剧毕竟是情感产品”，依靠的是生存欲望、对暴力的反应等低层次的情感共鸣，而非高层次的价值观。短剧要想传递更高层次的价值观，需要更长的时间铺垫，与短剧快节奏、直白、“扁平化”的叙事风格不符，也很难在几集之内激发观众的付费意愿。

短剧该如何发展才能“老少皆宜”

“老年友好型”短剧发展如火如荼，沈安认为“势在必行”，但仍需不断“试错”才能确定发展方向。她提到，根据“巨查查”小程序短剧热榜，“中老年爱情短剧上榜比较稳定，但基本一期也就只有一两部中老年短剧上榜。”

武汉大学社会科学学院讲师刘天元指出，“银发经济”或将成为平台发展的重点。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副教授张连山说：“对很多老年人来说，退休生活往往伴随着社交圈的缩小、家庭关系的变迁，这会增加他们的孤独感和情感上的失落感。”

张连山说，近年来，随着互联网、手机媒体在中老年人群体中的普及，老年人利用互联网越来越成为他们弥补社会支持缺失的渠道。针对中老年人的短剧，尤其是涉及“婆媳关系”“离婚”“闪婚”“认亲”等家庭关系、情感纠葛的短剧，往往能引起他们的共鸣，给他们一种情感上的补偿。“很多中老年人在现实中会遇到各种不如意的事情，在短剧中可能会被理想化，也会给他们情感上的慰藉。”

不过，刘天元也指出，目前短剧内容单一，在老年人群体中流行的短剧多为甜剧。这些剧集剧情高度同质化，甚至充斥着“恶毒女配”、“相亲闪婚”等较为老套的剧情，很难让中老年人产生共鸣和满足。“有些短剧内容‘边缘化’、低俗，可能会增加中老年人的心理负担。”

张连山强调，短剧对家庭矛盾的刻板呈现，可能会导致观众对现实生活中琐碎矛盾的负面印象加深。比如在婆媳矛盾的刻画上，故事中的反派往往被塑造得极其可恨，随后又被戏剧性地“打脸”。

小品是甜蜜狩猎还是情感消费？“早期有针对老年人的广告，骗取钱财。小品爆红后，有人会用同样的招数再次抢夺大众利益，绞尽脑汁让他们掏钱。”复旦大学文博系博士后邓有溪说。他发现，有些小品会以9.9元解锁全集，刺激观众多看多买。“实际问题不是小品，一是小品作为内容产品该如何审核，二是平台该如何审核、承担哪些责任，如何解决客户端诱导充值问题等。”

张连山建议，内容生产者在创作中需要更加注重短剧的质量和深度，确保贴近老年人现实生活，同时避免负面刻板化、戏剧化，避免陷入低水平重复的恶性循环。“也要加强老年人数字素养的培养和提升，政策制定者和行业监管部门也要加强对适合老年人观看的短剧内容的监管和引导，促进短剧产业健康发展。”

（应受访者要求，本文中刘曦、肖奶奶、林素素、宋志华、薰、沈安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