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军出生于1963年,是一位画家。他的作品最突出的特点是极端写实。2007年,他的《小罗》拍出了3136万元的高价。图:冷军(左一)和画友们在洞庭街86号写生
冷军2011年油画《肖像-肖江》
人们不止一次怀疑冷军画的根本不是画。
2007年,他参加第四届全国画院展,评委打开画框仔细看后,仍然认为这是一张彩色喷墨照片,直到今天,网上仍有人认为他使用的是丝网印刷。
他最著名的作品是静物和女性肖像,其中真人大小的女孩直立在画框中,皮肤下的痣、粉刺、充血的眼睛以及头发和毛衣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正是这幅极其细致的油画让冷军闻名于艺术界,人们常常把他视为中国超现实主义的代表。
冷军拒绝这个标签。在他眼里,20世纪60、70年代的美国超现实主义是一种冰冷、机械、没有感情的绘画,像一个工业过程,把照片的像素放大,然后按照一个网格涂色。冷军不靠这些去画画,他只靠自己的眼睛。
他更喜欢日本评论家对他的绘画风格的名字——“超限绘画”,意为超越油画材料所能表达的极限。
传统
冷军也是受“85新潮”影响的一代人,当时西方新艺术思潮刚刚传入,大大小小的工作室都争相效仿,用冷军的话来说,是“兴奋过度”。
和身边的年轻人一样,他像红卫兵一样四处游荡,看看别人在工作室里做了什么新东西。画家们讨论哲学问题。“那时候,你不能谈论创作。一切都取决于你从外界获取信息的速度。如果你比别人更快知道某件事,突然有机会出国,那就太好了。你会买一本画册回来自己画。一旦出版,就很棒。那时候,一切都是进口、进口、进口、进口。”
当时武汉画院院长鲁伯森很看重他,鼓励他继续画写实,但冷军的心早已飞走了。他偶尔画几幅写实画给院长看看,回去又继续玩自己的抽象画。直到1988年一次小型画展,老院长才邀请年仅25岁的冷军参加。当时官方的画展对新的画法接受度还不高,他就在家里组了一幅静物,画了一个下午,觉得还不错。第二天又组了一组,两天就画完了,他觉得比第一幅好多了。第三幅画用了一个星期才画完。他至今还保留着这些画,偶尔在iPad上翻看——这是他最初画风的起点,也是所谓超写实主义的雏形。
到了1989年,“现代艺术展”占据了官方艺术中心——中国美术馆,一切创新、颠覆都合法化了。冷军也看了展览,但他说,“我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我一直鼓励学生不要崇拜人,因为如果你崇拜了谁,就全完了。”
当时冷军在师范学校任教,准备去日本留学,但没能如愿。他转而投身另一股潮流——到深圳、珠海为动画公司画背景。可惜当时的政治环境导致国外订单减少,公司破产,他只好回到武汉。
陆院长再次向冷军伸出橄榄枝,承诺只要他的作品能获奖,就帮助他进学院。很快,冷军如愿以偿,他的超写实作品开始在中国油画年展上获奖。“年轻人受到鼓励,能量就迸发出来。”
彩绘碗
他在当代艺术界不算大腕,但也不是什么小人物,冷军一幅80×100的画,原本卖2000元,现在却卖到几千万。
我上初一的时候,一个学长看到冷军的素描,大胆地预言说,那些画就是“大师的童年”。
达芬奇从鸡蛋开始画画,而冷军最早的练习对象是一个碗,当时他在工农兵美术厂跟老师学习中国画。

在一个椭圆下面再画一个椭圆,这边是亮的,那边是暗的。碗从各个角度看都一样,很无趣。渐渐地,冷军开始凭记忆画画,每周把一本书当做作业完成。老师看了很生气。
有一次,冷军拿着一个碗,仔细端详,发现画中有一只手,不知道该怎么画,便老老实实看着眼前的物体,开始大批量地临摹。
同样的临摹,让他想起小时候临摹漫画的情景。当时他家旁边有个电影院,墙上贴着《渡江侦察》的大幅海报,上面有一个解放军战士扛着枪,躺在草地上。冷军胆子小,不敢在电影院里画,就跑过去看看,把画面在脑子里背下来,然后跑回家向妈妈要20分钱买一张纸。画完之后,他觉得不像原画,又跑去看看原画,又画了一张。经过一两个星期的反复努力,终于画得跟原画一样了。
直到大学,冷军都没有接受过正规的艺术教育。他在一所两年制的师范学院学习,从素描、油画、水彩到中国画,一应俱全。毕业后,他很有可能成为一名中学美术老师。
之前他是学理科的,复试的时候选了文学,还去补习班学了画画。其他备考高考的同学美术功底扎实,注重结构、透视。冷军则靠着之前临摹海报、画碗的功底摸索出一条野路。“我的画就是很像,就是没意境,画得没意思,没享受的感觉。”
大家都在临摹恩格斯的石膏像。大家都坐得比较远,先在纸上画出整体的比例。冷军是近视眼,没戴眼镜,所以就坐得很近,从恩格斯的眼睛开始画。但他画得很仔细,连石膏像上断掉的犄角都画了出来。
“后来我慢慢发现,整体都在心里,感情也在心里,不一定非要在荧幕上。”
武汉
有时,像陈丹青这样的朋友会到武汉陪冷军画画,享受片刻清静;平日里,冷军会和一群住在武汉的画家一起写生,甚至租下一间咖啡馆,作为工作室,供朋友们聚会。
他很少去北京,也很少办展览。
“我是一个工匠,我只是在家里做我的手艺。”他现在是武汉画院的院长,这个机构从一开始就保护着他的创作,尽管他也意识到体制内的画家的危险在于变得过于机械化。
“很多人问我如何学画画,如何找技巧。我说,其实没有什么技巧。”
冷军并不鼓励学生学他那样画画,因为他知道这是一条窄路,而不是宽路。
中国写实油画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以罗中立、陈丹青、何多苓为代表的“中国写实画派”,以及后来的艾轩、杨飞云、王懿东等人开创的“中国写实画派”达到了顶峰。不过,冷军认为,从技法层面上看,中国写实绘画依然处于世界一流水平。
“其实我的作品大部分都不是创新,我只是把传统做得更好一点而已。什么叫创新?美国、欧洲的经济为什么那么差?就是因为没有经济增长点,人们什么都有了,就不会再买东西了,经济死了,所以需要刺激,我要创造一些新的东西,才能诱惑你花钱。以前艺术家就是这样画画的,如果有一两个突破,画就活了。但现在大家都在突破,最后突破泛滥。”
90年代,冷军把自己的画全部卖了,现在画价高,他很少卖画,也不收别人的定金,一旦收了别人的钱,他就不好好画了,有时候避不开,就同时画很多张画,也不知道最后哪一张会给别人,这样他才能继续画下去。
“在自己的领域,做好自己的事情,有一小部分欣赏你的人,不管你做的再荒诞、再保守,你的价值就在那里。”他不仅跟老师学会了画碗,还学到了一个道理:画家的成就在画里,商人的成就在钱里。“如果他不看重钱,不在乎钱,他就不是商人。如果我不在乎画画,我肯定不是画家。”
(感谢记者徐梅及美丽岛艺术中心对本文的帮助)